在这一鼓声里,一名兵士的刀直直向陆踏歌门面刺去。

    西域人猛地侧首,刀尖刺空,没能划到陆踏歌的脸,反而挑飞了他的黄金面。

    白发散乱,其中鬓角一缕被刀斩断,飘到地上。

    陆踏歌反手“斩”掉那个敢于偷袭他的人,抬起头来。

    那是远比中原人深邃的眉眼,神色冷淡又不失凌厉,蓝色眼眸因火光微弱而显得幽深,一点瞳光极亮,显出股凶戾来。

    而他昂起的头又是极高傲,镌刻入骨血的高贵让他看向别人的目光总是带着些许审视和漠然。

    这丝漠然并不会抹掉兰陵王身上的战意,或者说,正因为这些东西在,才能养出那股战无不胜的气质,王公子弟的骄傲让他拒绝向任何事,任何人低头,哪怕是只带着五百勇士攻入北周包围圈内,哪怕是半身浴血,也能为北齐得胜而归!

    陆踏歌喘了口气,一刀掷出,盘旋着在身周转了一圈,数个金色火球刹那照亮整个昏暗宫殿,光影连结,在火光徐徐收敛瞬间黯淡,又轰然凝成半空中一个巨大的图腾。

    羽音乍惊,随即归于沉寂。

    西域人弯腰拾起地上的黄金面具,面对年轻帝王徐徐行了个礼。

    侍从们如梦初醒,来不及回味赶忙去撤宫殿四周挂着的暗色布料,随着布一匹匹被摘下来,花想容也放下鼓槌,站到了陆踏歌身边。

    两名“兰陵王”一男一女,并肩而立,男子俊美,女子的容颜则隐在面具后,令人浮想联翩。

    杨羽从琴后起身,走到陆踏歌身边,优雅的一拱手“不知陛下对此曲可还满意?”

    赵佶还沉浸在曲中未能回神,听见这话竟是呆了呆,然后看向陆踏歌肩膀处被砍出的伤大声喊道“快!快传太医——。”

    “无妨。”陆踏歌摇头阻止道“启禀……陛下,这桑(伤)是草民为求圆满自己挨上去的,并非意外。”

    “并非意外?”赵佶身边的老太监怒道“在陛下面前见了血,你竟敢说并非意外?”

    “卿怎可这般不爱惜自己?”和他同时唱反调的却是这老太监口口声声的陛下,青年帝王狠狠瞪了老太监一眼让他闭嘴,对陆踏歌柔声道“这血见得好,让朕看到了边关,看到了沙场,只是这伤在卿身上,朕……着实心疼。”

    陆踏歌“……。”

    等等,是他理解的有问题吗?这话听起来怎么不太对?

    “此人姓陆,名踏歌,是那女支人之子顾惜朝的好友,也是个江湖人,闻在下欲献兰陵王入阵曲,特来相助,却提了个要求。”杨羽出声打破殿中一时凝滞的气氛,从怀里掏出顾惜朝写的《五略要义》呈了上去。

    朝廷和江湖向来互相忌讳,让那群自由自在的江湖人入宫一是人家不愿意,二是后宫安危不保,赵佶闻言颇有些失望,又连看了陆踏歌数眼,才接过《五略要义》。

    他本打算匆匆一扫就收起来,未想这刚一打开,就被那行云流水般漂亮飘逸的字体夺了心神。

    再看文章 ,布局合理,字字珠玑,通古今之趣事,绘山河之巍峨,言语诙谐而不枯燥,又能将著者想说的话条理清晰的表达出来。

    其文采构思,半点不亚于那篇开盛唐之气象的《滕王阁序》。

    赵佶刚看了《兰陵王入阵曲》,此时正心潮澎湃,一见此文又看看身上血迹未干,神色冷淡却自然透出股凶狠味道的陆踏歌,竟有了种将名臣良将尽收掌中的感觉,笑道“唉……顾惜朝啊,这个顾惜朝。”

    当初朝里一片反对,半是逼半是劝的让他抹消了顾惜朝的功名时,赵佶就颇有些遗憾,如今再得此文,更觉当时不该听那群老头胡言乱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娼家子弟怎么了,娼家子弟就不能有才华吗?

    “杨卿,你若知道这顾惜朝在哪,不妨将他找来。朕,想再见他一面,再当面问他些问题。”折上《五略要义》放到怀里,赵佶对杨羽道。

    杨羽摇头道“陆先生并不信任在下,未将顾先生所在相告。”

    “陆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赵佶对这种并无结党营私迹象的回答颇为满意,表面上仍谴责道“杨卿的美名可是天下皆知,这天下间若连杨卿都信不过,还能信任谁呢?”

    陆踏歌看了眼杨羽,面无表情转过头来,将杨羽教他的话淡淡吐出“草民只信任陛下。”

    赵佶一听这话更是高兴,刚要说什么,问问陆踏歌愿不愿意暂离江湖在他这宫室间做几日客,西域人就一拱手“草民去找顾先生,先行告退。”

    言罢,也不等赵佶反应,转身便走。

    老太监被制止了两次,这回终于看清形势再往外蹿,拦在陆踏歌面前道“大胆!你以为这皇宫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陛下恕罪。”还没等老太监说完,杨羽先砰的一声跪了下去,重重叩首“陛下,这陆先生是西域之人,常年漂泊江湖不懂中原礼数,还望陛下宽恕。”

    “还望陛下恕罪。”这时,一直站在旁边不发一言的花想容也跟着跪了下去。

    她不开口时已是红衣艳烈,雪肤朱唇,顾盼生辉的人间尤物。这一发声,更是似黄莺初啼,娇柔清脆,又夹着千般绵软情丝,带出股悠悠愁味来。

    花想容抬头,双眼盈盈,带着些哀伤的看着赵佶,其中流露出的妩媚无助惹得赵佶心头真的疼了起来。

    “朕未曾怪他。”赵佶挥手道“放了放了,陆先生乃是贵客。”

    老太监不甘的放下手,末了还狠狠地剜了陆踏歌一眼。

    陆踏歌并不在意,依杨羽吩咐,一出大殿便运起轻功,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

    杨羽依旧在殿中跪着,心里那块大石头却已落了地。

    还好还好,这帝王虽容易被或美丽或稀奇的东西吸引,但若从男女之间选,还是更偏向于女子。

    长歌门的青年弟子在那遥远的,只饱读圣贤书却未体验过真正官场的时候,还是真诚的相信只要自己才华足够,总归会被帝王认可。

    只可惜后来在长安城内的几年蹉跎,硬生生逼他学会了从前不屑一顾的东西。

    譬如,了解帝王喜好,揣测帝王之心。

    真正的兰陵王入阵曲怎么可能用西域人来舞刀,杨羽安排陆踏歌做兰陵王,一是看中陆踏歌的武功能做到常人极难做到的动作,二是陆踏歌确实是唯一确定不会背叛他之人,三则因为,陆踏歌足够俊美。

    西域人大开大阖的刀舞和身披坚甲只会象征性挥戈的传统兰陵王,至少看惯了规规矩矩大场面舞乐的赵佶会更喜欢哪个,是一看便知的。

    但杨羽还担心赵佶会因此把陆踏歌留下,收作禁脔。

    这时候就需要一个漂亮的,舞乐能力同样极为出众的女子,来做陆踏歌的替代品,让赵佶不会为得不到陆踏歌而不悦和恼怒。同时还能保留住对方对陆踏歌的念想,让接下来的计划得以顺利进行下去。

    这个女孩儿,就是花想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