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后,是虎视眈眈的皇权恶兽;而他要做的,是把握机会与权力,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名正言顺地站在阿寅身边。

    除此之外,什么人都不重要。

    ……不过是个影卫。也许是朝夕陪伴产生了些依赖情绪,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弃之可惜的替代品罢了。

    前方吵闹的声音模糊地传过来,萧靖轩神色一凛,加快了脚步,辨认着话语。

    “你这是什么意思……别过来!”阿寅惊慌到嗓音都在发颤,萧靖轩心中一沉,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念影的声音充满恨意:“你……主上心里的宝物……还想要什么……还不够多吗……”

    萧靖轩听得心惊胆颤,快步转过转角,荷花池就在眼前,那两人已经动起手来!看见李雨寅被推入水中,萧靖轩瞳孔极缩,足尖一点,运起轻功就往那处飞去!一路小跑跟随的侍女们惊叫起来!

    他飞身掠过水面,闪电般出手抓住扑腾挣扎的人,用力拉到了怀里,降落在一旁的草地上。

    李雨寅被水浸得湿透了,脸色青白发丝凌乱,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一脸惊魂未定。萧靖轩脱下外袍将人罩住,嘶吼着喊侍女去拿布巾和暖炉。

    确认怀里的人没有大碍,萧靖轩的怒意爆发了。

    “你疯了吗!”他怒视着呆立在一旁的影卫,劈头盖脸地呵斥起来,“谁让你出来的?……”

    影卫显然没想到自己的行为会被他直接撞见,吓得血色全无,嘴唇发着抖就往下跪。

    “你敢伤他……你是个什么东西?!”吼到嗓子都在冒火,萧靖轩眼中的怒火几乎成为实质,说话也没了遮拦,“在我瑞王府里越上行凶……阿寅要是出什么事,你死一万次都不够!”

    见他是真的暴怒了,影卫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惊惶地膝行几步来拉他衣摆,颤声哀求:“主上……”

    萧靖轩重重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人踢翻在地!影卫在地上狼狈地滚了两圈,捂着胸口剧烈咳嗽着,神情痛苦。

    他的心脏一紧,又想起那天影卫在暗室里满身是伤的样子,突然觉得疲累与失望。曾几何时,念影看向他的眼里全是崇敬与信任,他会乖巧地窝在自己怀里听桃花落下的声音,也会耐着性子陪他练字念诗。

    可现在的影卫,行事偏激,屡次犯禁,被怨毒与嫉妒控制心神,像只长满了尖刺的刺猬,时刻与人针锋相对、不留后路。

    ……将那个纯真干净的孩子变成如今这样的,正是自己。

    他甜蜜的私心,是念影的毒药。

    “来人。”

    萧靖轩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响起,“影卫十四,屡教不改,犯下大错,今日起逐出瑞王府,此生不能踏入王府半步。”

    话音落下,周围的侍女都不动了;李雨寅也惊讶地望向他。

    念影正努力将身体撑起,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呆滞地仰望着他,目光写满了痛心与难以置信。他连呼吸都忘了,半晌,才像断线的木偶一样,手足无措地坐起,轻飘飘的声音散在风里:“主上……”

    他愣愣地想要爬过来,却被萧靖轩冰锥般的视线钉住,浑身颤栗起来。泛白的嘴唇翕张几下,不停地道歉:“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念影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巴掌。力道极大,苍白的脸颊上,几道指印迅速红肿起来。他强撑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主上罚我吧……我不该动李公子,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可以去戒堂受刑……”

    萧靖轩敛着眼看他,冷漠地打断道:“本王受够了,你走吧。”

    念影脸色灰败,眼泪无声地流下来,看上去脆弱而可怜。他咬紧牙关,挤出一句细不可闻的问话:“……可属下是滴血认过主的,发誓一辈子效忠主上……”

    “本王不要你了。”萧靖轩似是疲倦至极,闭上眼叹息道,“明白了吗?”

    像是被这句话当头一击,念影瞬间失了声音。他彷徨的眼神如同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兽,孤立无援地维持着跪姿,毫无生气。

    萧靖轩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慢慢将李雨寅抱起来,往屋内走去。

    身后爆发出哭喊声,萧靖轩挥了挥手,原本隐蔽待命的影卫便倾巢而出,向挣扎着向前跑来的念影出手了。

    那凄厉的哭声混在打斗声中,逐渐化为低低的啜泣,离他越来越远。

    萧靖轩眼睫颤了颤,还是没有回头。像是要确定自己的心意一般,他缓缓收紧了怀抱,李雨寅的目光闪了闪,似乎明白了什么,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

    倾盆大雨在天色暗沉时落了下来。

    秦月川躲在瑞王府门边的屋檐下,掌心收拢接着雨水,从衣摆上扯下一块充当毛巾,擦洗着自己蒙了灰印的脸。

    那群影卫可真是太绝情了……好歹是前同事,有必要又拖又拽地把他丢出来吗……只有个十二,明里暗里帮他挡了几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脸上仿佛用毛笔写了一行大字“你怎么又在作死”。

    “系统系统,我现在恶毒值多少了!”他伸了个懒腰,随口问道。

    “荷花池任务成功,目前50分,任务进程过半了。”系统翻着记录,一边指导他再往角落里躲,“别被雨淋得发烧了。再坚持一会儿,根据剧本,太后安插在瑞王府的内应马上要来找你了。”

    作者有话说:

    又睡过头……

    第102章 我的腹黑王爷(十五)

    “哈?……”秦月川愣了一下,“什么玩意?”

    “太后早就怀疑男主的心疾有诈,早早派了名锦衣卫卧底在王府。这算是个杀手锏,这些年都没启用。现在宫廷权斗走向白热化,他们要下狠手了。”系统随意解说着,“喏,说着人就来了。你注意表情啊。”

    秦月川迅速低头发呆,余光瞟着淋湿的青石地砖。

    一双黑靴印入眼帘,秦月川数了三秒,缓缓抬起头,那人撑着油布伞遮在他头顶,明亮的眼睛透出复杂的情绪。

    是摘了面具的十二。

    秦月川有些震惊,回想起过往那些情节,又觉得符合情理。影卫从宿隐山庄出来之前彼此不相识,又常年戴着面具,是最易伪装的角色。十二前期对自己的那些格外关心,估计也是想利用他与男主的床伴关系探听消息。

    他大脑飞速旋转,脸上却露出惊喜希冀的神情,小声问道:“……是王爷让你来接我回去吗?”

    十二眼睫一颤,蹲下身来,犹豫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不。是我自己想来看看你。”

    眼里的光迅速消散,秦月川恢复面无表情的状态,用袖子擦了擦脸侧的雨水。

    “十四……”十二叹息着喊他。

    “我叫念影。”秦月川快速打断他的话,赌气般扭过脸去。

    这句话不知道哪儿刺激到了十二,他沉下脸,似乎在压制自己翻涌的情绪,再开口声音已然冷硬了不少:“事到如今,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你一颗心全在萧靖轩身上,可他爱的是你吗?”

    寒光一闪,十二瞳孔极缩,条件反射往后撤去。面前划过一道锋利的锐气,竟是影卫操纵着一柄匕首,险些划破他的嘴巴。

    十二惊魂未定,看着面前冷眼与他对望的人,蓦然爆出火气。

    “我说错了吗?”他低声咆哮起来,“你能被萧靖轩特殊对待,是因为你长了这样一张极像李雨寅的脸!你对他来说,不过就是个泄欲的玩意,你还有什么?连名字都是假的,念影念影,你就没想过,他念的是哪个寅?!”

    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照出影卫震惊到惨白的脸。片刻后,轰鸣的雷声响彻大地。

    “他从一开始就在骗你!”泄愤般将手中的伞掼在地上,十二咬牙切齿地在雨中来回踱步,“什么无心政事,醉心诗词,通通是狗屁!他内力深厚武艺高强,就连你整日担忧的先天心疾,都只是他为了争权夺位编造的一出谎言而已……”

    “他赶走你像赶走一条狗,你这傻子还眼巴巴地淋着雨期盼他回心转意……竟然还拿萧靖轩送的匕首划我……”尾音渐轻,十二难以自制地红了眼眶,他气势汹汹地冲到影卫眼前,握紧拳头扬了扬,最后恨恨地在人额头上弹了一记。

    “……蠢死了。”

    秦月川不声不响吃了这下,顺势开始演由爱生恨万念俱灰。

    “没关系,十四。”十二抹去他眼中落下的泪,凑近他耳边,“萧靖轩这孙子,我不会放过他……你听我说,其实……我不是宿隐山庄的杀手。”

    接下来,十二开始详细地将朝中几方势力与自己的锦衣卫卧底身份分析给他听,秦月川边听边跟系统对剧本,发现这人差不多是和盘托出,根本没打算保留。

    “哇……”秦月川啧啧称奇,“他还真没防范心啊……对同事这么坦诚,也不怕我突然反水出卖他哦?”

    “……人家才不会对每个同事都这样。”系统暗自翻了个白眼,礼貌地笑了笑,“算了,反正你也不会理解。”

    秦月川:“?我怎么觉得你在讽刺我,我又忽略了什么吗?”

    十二突然从衣襟中拿出了一件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秦月川回过神一看,是只迷你药瓶。

    “这里面装了宫内改良过的软筋散,遇水即化,药力极强,一颗可使人三日之内都四肢酸软无法运功。”十二眸中闪过冷意,“等会儿回去我会潜入他的房间,待萧靖轩喝下加了药的茶水后,我就杀了他,然后带你走……”

    秦月川脑袋轰然作响,差点没兜住表情。

    “你……”他克制着语气中的惊愕,“你要杀了他……?”

    十二顿了顿,眸色暗沉地紧盯着他:“怎么,舍不得?”

    秦月川:“……”

    他张了张口正要说话,脑内提示音一响。

    “请宿主设计男主服下软筋散,并完成后续小黑屋剧情。本次任务恶毒值35分。”

    秦月川:“…………………………”

    他在内心咆哮起来:“什么啊,什么意思啊,什么小黑屋啊,系统,系统!”

    “哦,也没什么。”系统翻出剧本,展示了一堆打了马赛克的十八禁内容,解说道,“根据剧本,你爱而不得,走上了黑化的道路,利用软筋散劫走了男主,在深山老林囚禁了一个月,每日过着快乐脐橙夜夜笙歌的日子。”

    “我累了,我累了。”秦月川两眼呆滞,“我已经预料到这个子世界的结局了,我因为关男主小黑屋被判午时三刻开刀问斩,全天下都知道我是个绑架皇室成员的sè qing狂,我死后画像被大街小巷广为传颂……”

    “画像传不传颂我不知道。”系统狂笑道,“我只知道你再不做任务,十二就要firstblood了。”

    秦月川神色一凛,果然看见十二已经起身向王府走去。他追了两步将人拉住,劈手夺过了那只小小的药瓶。

    他目露疯狂,恨恨地念道:“这仇,我自己报。”

    …………

    黑云翻墨,风雨如晦。

    屋内没点灯,昏暗无比。萧靖轩静静坐在窗边聆听雷鸣,莫名的不安感如影随形地笼罩着他。

    两个时辰前侍卫来报,说念影仍在王府前街徘徊,不愿离去;现在外面瓢泼大雨,也不知道那人有没有寻个温暖干燥的地方避雨。

    之前的几年也有过这样的雨夜。他会抱着念影在床上滚作一团,埋在那人柔软的颈窝里,汲取他身上的暖意。念影总会害羞地不敢看他,那双臂弯却暴露着内心的渴望,紧紧环着他的腰,一刻也不放松。

    那时萧靖轩甚至想过,如果自己真的一辈子都无法光明正大地袒露自己对李雨寅的畸念,那就寻个借口退位远走,将乖巧的念影带在身边,两人闲云野鹤粗茶淡饭,去过平静的生活。

    因为他是这样全心全意地爱着我。

    他们两个会现在走到这一步,是萧靖轩从没想过的结局。

    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劈开虚空,惨白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狂风袭来,纸窗被大力吹开,掼在墙上发出巨响。

    雨丝如针刺般扑面而来,萧靖轩下意识闭了眼。他叹息着随意拂袖一挥,掌风将窗带上了,房内重又安静下来。

    心念一动,萧靖轩猛地望向右侧的阴影处。

    念影挺直脊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神色晦暗不明。

    他心中一惊,又有瞬间的狂喜,复杂的情绪在胸口翻滚着,萧靖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

    “你怎么还在这。”

    话刚出口,萧靖轩就有些后悔。这句子没头没尾,就像是在责问影卫的去而复返。他刚想解释,就见念影身影一动,忽然笑了起来。

    那种笑不似他平日的气质,有种诡魅的吸引力。那双凤眼在黑夜中闪着碎光,上挑的眼尾像春水的涟漪,泛着柔情蜜意。影卫的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口中吐露出的声音却很是冷清。

    “属下本来已经要走了,可念及这三年来主上的庇佑,还是想要来敬您最后一杯茶,亲自告个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