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砾让祁念先回了教室,自己跟着老师去了办公楼一楼的大办公室。

    “见了高老师就害怕?你别紧张,今天已经找过好几个同学问话了,还有你们班的自己过来的呢,只要没做亏心事,高老师平常对大家还是挺好的吧?”

    “特别好,”徐砾颇为认真地点头,正经八百起来配上他新剪的头发,更像个好学生了,“老师我不紧张,您问吧。”

    徐砾和黄臻认识并走得近是事实,但徐砾是理科1班的学生,学校也知道他家里的基本情况,他和差生班黄臻似乎也仅仅停留在认识层面。老师询问了他一些黄臻平日为人如何、有没有被黄臻欺负过的问题,很快便要放他走了。

    “徐砾,你们班祁念被他带去杂物间推过一把的事,你知道吗?”

    徐砾停住了脚步,说:“知道。”

    “嗯,”高老师沉吟片刻,“好了,我知道了,不过今天的事不要跟祁念说,他是受害者,避免造成二次伤害,听到没有。”

    徐砾点了点头,嘿嘿笑了一下,问道:“高老师,我们班您还找过谁来问啊?刚刚您也看见了,祁念他胆子特别小,我被您抓来问话,他肯定害怕的,等会我就说我们班还有人也叫来问话了,顺便帮我澄清澄清嘛老师,我想当个好学生。”

    “难怪你们超哥说你嘴巴甜,行,告诉你,不会让你被我抓来就丢脸了。你们班顾飒明施泽那几个都来过了,提供了很重要的信息,”高老师合上笔盖说道,“你们班的学生还是不错的,很关爱同学。”

    徐砾从大办公室出来,想着刚刚老师说的话,他没想到举报信最关键有用的地方还得靠祁念——不止因为祁念能突然转学到他们班上,会受老师重视,还因为祁念有个城府深沉却和他关系很不一般、仿佛无所不能的好哥哥。

    顾飒明不会轻易放过黄臻,是很容易就能猜到的事实。

    可是徐砾不知道施泽是去干嘛的,他想起施泽替祁念赶跑黄臻的那次,扁扁嘴认为也可以当成施泽同样帮他赶跑了黄臻。

    施泽学习不好,喜欢跟老师犟嘴,上课迟到会说迷路了,莽莽撞撞盛气凌人,喜欢凑热闹惹是生非。可也不光只有这些讨厌的地方,施泽好像有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梦,有很多与他无关的事他本可以不去惹。徐砾不懂自己为什么开始数施泽的优缺点,但可以肯定,施泽最大的缺点是提起裤子当没爽过,以及不喜欢他。

    “直男都这样么。”徐砾嘴里嘀咕着,他就穿了件薄薄的秋季校服,被办公楼大厅的风吹得哆嗦了一下。

    “徐砾!”

    黄臻从地下停车场出来,远远看见他没有作声,绕过前厅从后面走近了才喊,让徐砾无处可以躲避。

    徐砾没想着躲他,裹紧衣服后走下台阶,定在了原处没有动。

    中午快到打铃关校门的时间,这片空地很空旷。他的眼睛在黄臻和他身旁一起走来的也是12班的同学、黄臻那个小男朋友之一身上来回梭巡,脸上带着淡淡微笑。

    “好巧。”徐砾说。

    黄臻眼睛眯成弯弓一般,嶙峋的手臂掐着车把手像根铁杆,他停下来,睨眼看着徐砾,第一次朝他目露藏不住的凶光:“还以为你会一直躲着不出来了。”

    “我躲你做什么?”

    “徐砾,装什么傻,”黄臻把自行车一撒手就走上来,像在极度忍耐,直直逼迫着徐砾的眼睛,“匿名举报信不是你写的?”

    徐砾往后仰了仰头,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腰,仿佛在状况之外:“我用得着拿匿名举报信对付你吗?”

    “不是我。”他面不改色地说。

    黄臻没想到他会否认。黄臻几乎已经肯定就是徐砾,可在徐砾否认的一瞬间,还是迟疑了。

    “你在学校里学校外做的坏事没有一筐也有一箩了,”徐砾无辜起来,说的话连自己也不信,“怎么就是我?我有那么斤斤计较吗黄臻,指控人也要凭证据。”

    “就是你!”

    矮矮瘦瘦替黄臻把着自行车的那个男孩虽然阴沉着脸,却沉不住气地喊道。

    “好,就不是你,”黄臻龇牙点着头,继续往前逼近,突然握紧了徐砾的肩膀,“那你要跟我一刀两断划清界限,连朋友都不做了,徐砾,你到底是瞧不上我还是在瞧不上什么?瞧不上同性恋?厌恶鄙视自己也喜欢男人是吗?可你就是,越想证明自己不是就越是,天生一脸欠*的样子,没有人会把你正常人,懂吗?”

    徐砾无动于衷,平静地嗯了一声,说:“我没有要证明自己不是,也没有瞧不上同性恋,反正我没有爹知道了要来把我打死,也不怕再被人知道,知道了又怎么样,喜欢男的犯法吗?”

    “黄臻,就算我不是正常人也不要试图给我定罪,”徐砾冷笑道,“所以我要怎么瞧上你们,那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想操我啊,能不能说清楚?”

    黄臻胸口一起一伏,呆住了,张开嘴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敢气急败坏对徐砾说羞辱的话,敢随便对谁甜言蜜语,却不敢在此刻说喜欢还是不喜欢。他对徐砾什么都做不了,无论再怎么强调他们是一样的人,徐砾都不属于那个堕落腐烂的世界。

    徐砾瞧不上他们有什么问题。

    徐砾冷冷笑叹一口气,促狭着眼说:“都只说想操我,还没有人对我说过喜欢我呢。”

    黄臻沉默下来,用力握着徐砾肩膀的手还没放下来。

    中午午休的铃声叮叮叮响起,刺穿过耳膜。为了当个好学生不再多生事端,徐砾陪着黄臻在这里装了半天傻,他不耐烦地想从身上扯开黄臻,左右挣脱时一抬眼,正对上从学校铁门处进来,错过几根石柱隔着一个前厅远远看过来的施泽。

    “黄臻,放开我,如果你不想在学校里看见血流满地的话。”

    徐砾面无表情地说着,一把挣脱了黄臻的束缚,盯着挫败的黄臻绕过前厅从小道灰头土脸地走了。最后还被他那小男朋友瞪了一眼。

    终于确认黄臻和施泽不会撞上,徐砾有些慌乱地再看回来,想的是立即追上去,可他却看见施泽正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徐砾心脏陡然缩紧,莫名变得紧张,不清楚施泽刚刚看见了多少,有没有误会,是不是要再跑来骂他。

    他还抱有一点幻想,施泽会不会看见他是被迫的,所以即便再讨厌他,也发自本能冲过来要关心一下他的安危。

    施泽步子迈得很大,自带着股无法消散地怒气越走越近,徐砾朝后摸着凹凸不平的墙壁,为了装得更像一点,他想起一些导致行动不便的不适和发烧时头晕的感觉,就又变得虚弱起来,仍然倒在墙上。

    “你怎么了?”

    就像施泽自己所说徐砾怎么就阴魂不散呢,他在这偌大一个学校里学校外,随便一瞥眼就天杀的般能看见徐砾。

    又让他逮到了徐砾和黄臻在私会,施泽中午没发泄完的火又蹭蹭冒上来,仿佛一个被骗了身体去的无辜受害人,三步两步赶过来想破口大骂一通。

    谁知一过来,成了另一幅模样。

    徐砾虚弱地靠着墙,他才注意到徐砾青白的脸色,穿着件单薄的外衣在这冷风口里,好像真的病了。

    施泽目光怀疑地打量着他,看他耍什么把戏,边恨恨道:“真会装啊,那天你怎么不装?!徐砾,是我小看你了,刚刚要不是顾飒明拦着,你真以为我不敢打你!”

    “我那天受伤了,你看见了吗?”徐砾不管他说什么,垂着眼,还斟酌了用词地说道。

    施泽一愣,偏过头说:“没看见,我管你哪里受伤了。”

    “可是我好痛。”徐砾扶着墙壁站起来说,瘦削的指节白棱棱的,在施泽面前看起来确实毫无可以抗衡的能力。

    施泽心头一跳,浑身像被蚂蚁爬过。他选择忽略徐砾身上明明很平静却好像很苦涩的味道,觉得不能再提那天晚上的事了,否则这辈子都没办法摆脱掉徐砾。施泽没有接话。

    “听说你去教务处见过高老师了,是去检举揭发黄臻的么?”

    “我没检举揭发你就算好的了,蛇鼠一窝。”

    施泽看徐砾往他这里靠上来,一甩手退开一大步,指着徐砾跟前说道:“你站着,离我远点!”

    徐砾自顾自地说:“黄臻被教务处老师调查处理是因为他做了坏事,欺负同学违法乱纪,所以你去告诉老师,我好像也做了坏事,对你做了坏事,可是你又不告诉老师,因为说出去没人信吧,对不对?”

    像是受到了嘲讽,可施泽没有徐砾一张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的嘴会说,看着徐砾的模样搞得是他在欺负徐砾了,只好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徐砾把手塞进口袋里,缩着肩膀攥紧了衣服,声音很轻地问:“我和黄臻是蛇鼠一窝,就因为我和他都是同性恋吗?因为是同性恋,不管有没有做坏事,都要被指指点点,让你连话都不愿意和我说吗?”

    “我哪里……”施泽觉得他又在耍心机卖可怜了,拧着眉脱口而出道,“我哪次没跟你说话?不是你先跟我过不去么,鬼知道你和黄毛有没有混在一起过……”

    空气里安静了片刻,徐砾抬起手碰到施泽的衣服,缓慢地说:“那天跟你,是我第一次和别人上床,你会信吗?”

    他看着施泽没有反应样子,却得以扯了扯施泽的衣角,觉得这就当作信了。

    第24章

    搭公交车上学上了好几天,都要从车站走十几分钟的路程才能到学校门口,徐砾早起的时间因此被挤占了太多。他等身上一好全就迫不及待推出自行车,骑在路上觉得自己威风极了,手冷冰冰冻人、风刮进脖子里也很爽快。

    还没彻底进入冬天,徐砾就也没有换上冬季校服,只里面多加了件薄毛衣。

    他莫名觉得今年冬天不会有往常那么冷。

    徐砾已经在家和他妈一起随便吃过早饭,但在经过校外小巷那家包子铺的时候踩了刹车,特地停下来和背着书包站在蒸笼前排队的祁念打招呼。

    “小漂亮,怎么你一个人?”徐砾双手撑在车把手上,好奇地问道。

    祁念手里捏着两块钱,回头看他的间隙,没两下就被包子铺外的人挤出来了点。

    “他们在前面,”他指了指校门口的方向,不太高兴似的,慢吞吞说,“顾飒明他不跟我一起吃包子,去买手抓饼了。”

    “他们……还有哪个他们?”

    徐砾暗自琢磨,见到祁念前面已经空了半截,边急匆匆给他指回包子铺里,边一脚蹬上踏板:“轮到你了,快买!我先去手抓饼店那看看咯,教室见。”

    像是阵自由的风,徐砾歪歪扭扭穿梭在人群里,骑着自行车一溜烟就走了。他隔着很远,果然在手抓饼店的招牌下看见了施泽。

    顾飒明买好东西估计是要回头去找祁念,不等施泽先走了。于是就剩下那一个瘦瘦高高的大个头杵在那颗石墩子旁,无所事事等着他的豪华套餐手抓饼出炉。

    “阿姨,来根烤肠,谢谢。”徐砾绕着马路来了个大拐弯加急刹车,不偏不倚冲到手抓饼店前,笑眯眯说道。

    他转过头,很是吃惊地看着施泽,笑容还停留在脸上:“好巧,早上好。”

    施泽是从那天午休起开始躲着徐砾的。

    他不知道徐砾在吃惊什么,真正被突然窜到眼前的人惊得一跳的明明该是他。施泽心脏突突跳着,没跟徐砾说话,他皱着眉绕开徐砾,长臂一伸拎上自己的早餐大迈着步子走掉了。

    徐砾从阿姨手里接过烤肠咬在嘴里,连沙拉酱都没要,他锲而不舍地跟在施泽后面按响了车铃,叮叮叮、叮叮叮,像唱着首快乐清脆的歌。施泽两眼一黑,听着觉得这是专来催他的命的。

    “马上要开家长会了,施泽,你是爸爸来还是妈妈来?以前我都没注意过……你怕不怕开家长会?”徐砾一边盯着路况一边和施泽说话,大早上人很多,时不时也有同学叮着车铃擦肩而过。

    他发现今天施泽又是赶地铁来上的学,校服外套拉得很开,可能因为很热。施泽穿的也还是秋季校服,在黑漆漆一片笨重的大棉袄里,他们俩挨在一块儿显得特别般配,徐砾一意孤行地这么想着。

    可施泽根本不理他。

    施泽以前还不这样,骂骂咧咧至少能吭吭声,自从他说施泽不愿意和他说话后,施泽就真的不和他说话了。

    “我还没坐过地铁呢,你今天坐地铁来的吗?”

    周围人来人往,施泽被他骚扰得不耐烦道:“关你屁事。”

    徐砾被凶了也不伤心,径直从车上跳下来,仍然跟在一旁,自言自语般说:“我今天骑单车来的,终于可以骑单车了,因为之前伤还没好骑不了,我妈妈还问怎么了,我都不敢告诉她的。”

    施泽骤然停住了脚步。

    “那天我走了也是因为要回去看我妈,她一个人睡在家很担心我,虽然没来得及等你醒,但我给你留了钱,能打车回去……”徐砾也停下来,可以好好看着他说,“你回家后被骂了吗?”

    “能不能不要再提了,我已经不关心那天怎么了。”施泽突然回道,语速既快又显得漫不经心。

    徐砾呆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施泽:“是么。”

    施泽看看四周,再对着徐砾时竟然可以忍住脾气,用不堪其扰的疲倦的声音压低了说道:“为了让你妈我妈大家所有人都不用再担心,不用再担惊受怕,徐砾,我已经不想找你麻烦了,你能不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正气氛凝重又尴尬地对话,忽然从前方路口疾速来了辆电动车,车上的小子不是他们学校的学生,边喊着让一让边在马路上横冲直撞。徐砾仿佛对世界屏蔽了其他声音,仍然微仰着头看向施泽,迟钝地吞咽着。

    虽然那车离徐砾还有一定距离,但眼看就像要撞来一样,施泽瞪着眼睛愣住两秒,在电瓶车疾驰而过时还是一伸手揪着徐砾的肩膀拉了回来。

    “操,你想被撞死?”施泽怒喝道,“真以为我必须救你回来吗?!”

    被这么用力一拽,徐砾上半身差点撞在他怀里。

    只齐平到施泽下巴位置的徐砾近在他眼前,细软乌黑的头发翘起一两簇,露出的脖子肤色很白,人也很瘦,施泽一只手就能牢牢攥住。

    他见徐砾没事,立即又把人推开。

    施泽松手后的徐砾的衣服被扯变了形,手边扶着的自行车也压在半边腿上。

    徐砾磕磕绊绊站直,仿佛终于回神。他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笑得很难过,回答施泽:“你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砾不再看他了,低垂着眼睛推着车进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