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明天再见。”

    他边说边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自己滑动关闭了一半的木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打算离开。

    “谁让你走了?”施泽脱口而出道,见他要走,终于豁了出去,骤然伸手拽住了徐砾的双手往回拉,力气丝毫没有收敛。

    徐砾被拽得彻底失去平衡,只能任由施泽扣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旁边狠狠一推,整个人被按在厕所湿冷的墙上。施泽的几根手指压在他的后背和墙壁之间,无比用力地紧扣着他。

    “他们找你的时候也都是这样么?”施泽俯身凑近,嗤笑一声说,“在酒吧贴别人可以,我让你倒酒就是不合规矩,别人把你拉去角落里说话可以,现在却急着要走,徐砾,你在我面前还装什么?你当初说的其他服务就是趁男人喝醉了然后爬上他们的床吗?”

    施泽一只手往上握了握,手指抵在徐砾的脖子上。

    徐砾很难有惊慌失措的时候,就算有,也让人看不出究竟。呼吸变得快了一些,胸口也有些肉眼可见的起伏。他仰了仰脸,沉默地看了看像是在生气的施泽,咧嘴笑道:“你是在吃醋吗?”

    施泽咬牙直视着他,仿佛不闪躲开目光不恼羞成怒沉不住气就是一种胜利,就能证明他没有吃醋,而是单纯的讨厌徐砾,对徐砾无休无止的关心和骚扰感到厌烦。

    “施泽,”徐砾的笑容很快从脸上消逝,他在天黑后昏沉的光线里幽幽看着施泽,轻声说,“为了欺骗你自己,就可以让你毫不在乎地伤害我吗?羞辱我可以让你更加心安理得地接受那晚,是被一个放荡的同学勾引而不是自愿,然后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滴答滴答的水声像难以疏通的管道里汩汩流出了酸楚眼泪,可是徐砾是个不会哭的人,少睡眠的眼睛只是发胀。

    “也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不想再跟我有任何关系,去和别人在一起,我已经不想理你了,可是我还是会很难过,”徐砾蹙起眉,脑袋昏沉着勉强地笑了一下,必须要不停地说下去才能说完,“还是想关心你,想和你说话,知道你受伤了会担心,即使现在你还是要再说一遍那些话,我也没办法不做这些。”

    施泽感觉到他脆弱的喉管在吞咽和颤动,一时间找不出话来了,很难回答这些问题。

    这些问题已经反反复复在他脑子里冒出过无数遍,再也无心干其他的事,冷汗从背后水泻般流下来。

    “我不是同性恋。”施泽一开口哑了一下,沉声说道。

    徐砾垂了垂眼,胸前校服拉链已经不知不觉滑下去,膝盖也被施泽限制在双腿间。他问道:“你那天不爽吗?”

    施泽瞬间犹如石化了般了无声息,紧绷感从胸腔、下巴蔓延到僵硬的脸上,像尊光影极佳的雕塑。

    可心脏还是不受控地要跳出来。

    徐砾抬起手碰到了施泽的手臂,眼睛痛得像一眨就会碎的湖面,又灼灼闪烁。

    施泽浑身发着热,和徐砾对视时像电流从身上滚过,他跳得过快的心脏骤然停缓,扣紧在徐砾肩膀的手渐渐放松了松。

    “你不记得别的感觉了么。”徐砾朝他越靠越近,没有被按住的双手也伸过来,滚烫的呼吸喷洒在皮肤周围。

    徐砾停顿了片刻,如履薄冰地看过去,鬼使神差就闭上眼抬头吻了施泽。甚至称不上是吻,嘴唇触碰的一瞬间就分开了,徐砾僵直地仰着头,握着施泽的手也不敢用力。

    施泽只是看着他,一动也没有动,好像不欢迎徐砾用这种方式勾引他,又好像在等着看徐砾还打算做什么,是不是和那晚一样的伎俩。

    徐砾觉得施泽身上很热,很想靠近,即使知道会被羞辱也没有办法不做这些。

    他用冰凉柔软的嘴唇又贴上去,触碰施泽的下巴,然后是嘴唇。

    施泽愣愣垂眼看了半晌,有无名的怒气和更多铺天盖的需要发泄的欲望,在徐砾没完没了地舔舐贴吻着他时,施泽抬手捏着徐砾的下巴吻了回去,倾身上前把徐砾压回了墙上。

    徐砾的嘴唇被含吮得发痛,意识到这是在学校的厕所里,本能感到兴奋刺激的同时,脑袋也愈发清醒,计算着施泽冲昏头脑之后清醒过来会说什么、做什么。

    但和施泽接吻的感觉依然补全了他对美丽爱情的想象,一滴酝酿已久的透明的眼泪很轻很慢地流下来。

    第29章

    自从大年三十从云江中路的广场上看完烟花回来,到元宵节前就匆匆忙忙开学了,施泽的感冒一直没好。

    当晚江边的风把倒映光亮的水面吹得汹涌粼粼,也吹在施泽凝滞的脸上身上,把他全身汗毛吹得微微一张,像有无数冰凉的蚂蚁在皮肤上悄然爬行,又痒又麻。路灯下,徐砾的眼睛和那天昏黑的傍晚在厕所时一个样,冷冷清清却执着而热烈。施泽被徐砾骗来这个冷风瑟瑟的广场,随着人群挤到了马路边,烟花只看了个落下后飞快就熄灭的火星子,被同样一句话冲击炙烤着——“那天你不爽吗?”

    他让冷风吹着了也没反应过来,因此得了场迟迟没好的重感冒。

    学校门口摊手抓饼的早餐店依旧兢兢业业开门营业了,施泽无声无息跑上去一拳打在顾飒明肩膀上时,手抓饼店阿姨早看见了他,笑眯眯问要吃什么。

    “夹牛肉饼,不要黄瓜丝。”

    施泽转过头看了看波澜不惊的顾飒明,说道:“也不装一下被我吓到了,你早知道我来了啊。”

    “你感冒还没好?”顾飒明正在隔壁杂志书店外选书,边翻边问道。

    “好多了,”施泽清了清嗓子,咳嗽一声说,“还不是拜你所赐,你妈的。”

    “大年三十过得怎么样?”

    “这兄弟没得当了,今天就是来绝交的。”施泽见他哪壶不开提哪壶,黑着脸说。

    顾飒明笑道:“那有什么办法,祁念非要叫上他一起,再说了,不是你打电话喊着非要出来,不然就会死,都是同学那就一起出来呗。”

    “你哪天变得这么讲同学情这么有人情味了?结果只是害我死得更快了!”

    施泽压低声音忿忿道:“你他妈不知道我喜欢女的?”

    顾飒明最后挑了本作文素材,付钱后卷成筒状拿在手里,漫不经心地说:“你要是不喜欢他就直接拒绝好了,本来就是意外,喜欢女的就去找女朋友在一起,有什么好多说的?”

    施泽梗着脖子顿了顿,哑着嗓子说:“本来就是要找女朋友的好吧。”

    校园大道靠教学楼的一旁新竖起了一排宣传栏,闪着银光的柱子锃亮无比,一堆人围在某个版面前探头看着,不知道在看什么用得着那么积极。施泽只觉得挡着路了,越过他们一个大迈步跟上了顾飒明。

    他看看顾飒明手里的作文素材书,没话找话一样说:“你还用得着买这个?”

    顾飒明说:“我钱有多。”

    施泽切了一声,边上楼边摸了摸后脑勺,突然问道:“喂,顾飒明,你到底谈过没?在上高中之前呢?”

    “你想问什么?”

    施泽咬着牙在楼道里又四处张望一圈,咳嗽两声,支支吾吾说:“我就是问问,交流一下呗。”

    顾飒明嗤笑道:“我没有你那种意外的经验,交流不了。”

    “你说接吻到底什么感觉?我看片里也从没看见他们……”

    顾飒明挑眉不语,只是看好戏般看了他一眼。

    “就是你知道,我纯粹好奇,谁让我没谈过呢是吧。”施泽觉得很尴尬,也莫名丢脸,慌慌张张找补着说道,笑笑打算了事。

    “你说初吻么,”顾飒明若无其事地说,“不一定没谈过就不知道什么感觉,是吧,你觉得什么感觉就什么感觉。”

    “我哪知道,你别说我。”施泽心虚地瞪了他一眼,率先踩着台阶上了楼。

    新学期换完座位之后,徐砾从最后一排往前调了两位,坐在了施泽的斜前方。两人离得更近了,徐砾一转头,就十有八九能和施泽迎面碰上。

    课堂上不存在新学期的仪式感或有什么变化,掏出课本拿起笔还是一样听课,所有的新鲜感都持续不到两分钟。施泽的头感到一阵昏沉,眼皮耷拉着犯困,虽然感冒已经快好了,但在安静的课堂上时不时还会咳嗽两声,比起往常精力无限耀武扬威的模样,显得有些蔫巴。

    徐砾目不转睛盯着黑板,一边用身体挡住左边的空档,一边一只手塞到了抽屉里偷偷摸出了手机。

    他翻了翻那堆不被回复的短信和被拉黑了的界面,试着又发了一条短信过去,依然失败。

    徐砾回头看了看,施泽低着脑袋转着笔,乌黑的头顶都快能看见发旋,像下一秒就要睡着了。施泽打了个盹,讲台上老师的声音骤然洪亮,他下一秒弹起坐正,和一直躲藏在前座同学身后扭着头的徐砾视线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

    “小心一点。”徐砾做口型说道,嘴唇一张一合地嚅动。

    施泽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为了掩饰犯困或别的什么彻底坐直起来。

    第二节 课间操期间施泽请了假没有下去,见教室里人基本走空了,他把腿跨出来放在了走道里,大剌剌埋头趴在桌上睡起觉来。

    冬季校服穿在施泽身上显得并不臃肿,看起来空荡荡的,肩膀后背更宽阔。徐砾从厕所出来趴在窗口看完楼下操场熟悉的盛况,径直走回教室看见的就是施泽宽阔的后背和伸出来的颀长的腿,脚上新买的球鞋新得锃亮。

    “你感冒了?”教室里四下无人,徐砾走过去前攥了攥手,然后将稍许温热的手心贴在施泽耳侧摸了摸,问道。

    施泽刚被碰了一下就抬起了头,下意识要拨开那只手。

    看见是徐砾,施泽愣了愣。

    施泽听过两遍“你那天不爽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想听这句话。

    他收手回来搓了搓这边的头发和耳朵,像是想搓掉残留下来的触感和温度,皱起眉说:“别管我。”

    徐砾看了看他,走到他座位后面顶着风先把窗户关了,再回来拉开椅子坐在了王青崧的座位上,和施泽齐平坐在一起。

    “你的感冒还有多久能好?”徐砾换了种方式开口问道。

    “怎么,”施泽迟钝片刻,扯嘴笑了一下,“你到底是关心我什么时候能好,还是什么时候能操你?没好也不耽误。”

    “是么。”徐砾垂眼,也笑笑。

    “你不就是想让我操你,”施泽看过教室里里外外了,没人,于是无需顾忌地说,“这不能叫羞辱你了吧,还是跟你说话这样说就对了。”

    徐砾说:“你可以么?”

    施泽没听懂什么可不可以,粗着声音不耐烦道:“什么?”

    “你把我手机号短信和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删掉了,加回来吧,难道我们要每天逃掉课间操来说话,还是我下课就来找你呢?”

    徐砾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无辜地看着他。窗口白净透亮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双眼睛忽闪忽闪,施泽往后靠了靠,沉默着侧过身。

    “要找你的时候我会找你,决定权在我。”施泽冷冷说道。

    “好。”徐砾轻声回答,然后听话地站了起来,打算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施泽跟着站起来,虽然俯视着却觉得没有能高高在上的理由,徐砾平静甚至穿透的目光令他生气又不是滋味。

    “没事别来找我。”他依然说道,嗓音沙哑。

    徐砾看他脚步虚浮地踏出了教室,在他课桌上翻了两下,从施泽课本的缝隙里摸了那支黑笔出来,摩挲着笔头上的牙印。他找到了施泽从家里带来的感冒药。

    施泽这场感冒似乎没完没了,徐砾希望他快点好,也把这当成一种回应。

    “有事就可以找了,对吧。”他放回那支笔,把感冒药拿到了外面显眼的位置,小声地说。

    第30章

    徐砾不清楚施泽打算什么时候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什么时候发来好友申请提示。但这已经不太重要,反正他不用紧盯手机不放了,而是时不时回头看看。施泽注意了也好没注意也罢,徐砾都能看见,知道他吃了感冒药,知道他跟王青崧玩大富翁又赢了,还知道楼下班级那个女孩子、施泽的老同学来过一次,施泽跑出去和她聊了一整个课间十分钟才进来。

    不过云城冬天里阴阴沉沉的天气终于回暖了,连出好几天很大的太阳,满教室涌进大片大片的光亮,即便温度回升的体感可以忽略不计,见到阳光也总觉得温暖了许多。他们排队下楼做操不再只是哆哆嗦嗦站在操场光吹冷风了。

    施泽上课时的咳嗽声逐渐消失,混在后排那一堆里重新吵吵嚷嚷起来,他也重新成了课上被点名的对象。

    政治课上凡是打瞌睡要走神的同学都会被老师温温柔柔点名,叫站到教室最后去站着听课醒醒神。

    徐砾最近照顾妈妈多费了很多时间,偶尔也开小差,不等政治老师发现,他自己先一步主动拿着课本和笔去了小组最后的地方,站在教室后墙附近。

    这样一来,仍然坐在最后一个的施泽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入了徐砾眼底。

    施泽原本以为他又会趁机耍小动作招惹自己,不由自主绷紧了下巴提防着,连三心二意做别的事都停下了,老师讲的内容居然也进到耳朵里。

    可一分一秒过去,施泽紧张得都坐累了,徐砾仿佛真的只是跑到后边来认真听课的,安静得像没有这个人在监视他,没有做出任何讨厌的举动来招他烦。

    施泽倒变得不习惯起来,仍然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他。

    下课后徐砾大大方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今天中午他得回家看看妈妈,虽然已经给妈妈做好了饭热着,但自己也干脆不在外头吃午饭,于是他转头跟祁念说完后收起了课本,背上空落落的书包直接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