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终于站在没有建成的货运铁路上抬头看去。

    这天风大天气却好,天边火红的落日周围映衬着飘带般的紫色云絮,视野比想象中还要开阔,他们的脸被照得反着白光。

    “自从发现了这里,我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跑来看看,”徐砾说,“本来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现在你是第二个了,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你心情有好一点了吗?”

    施泽被他幼稚的话逗笑了一下,虽然没有开口承认,但看上去不是心情差劲的样子。

    徐砾低下头捏了捏印着石块印子的发红的掌心,雀跃地说:“我现在好开心,因为跟你一起来了,我们这算是和好了吧?”

    “谁跟你和好?我们什么关系就和好,我有骂过你吗?”施泽按了一下他的脖子,把手臂搭在了徐砾的肩膀上。

    徐砾哦了一声:“我手有点痛。”

    “手痛自己吹吹就好了,”施泽已经习惯他时常哼哼唧唧的模样,明知是在上当受骗,可徐砾也没有完全胡说八道,他呵呵笑道,“刚刚还在说死不死的,怕痛还想死?”

    徐砾半真半假地说:“只是准备好了,谁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

    “难道你那把刀就是——”施泽骤然消了音。

    “怎么可能。”

    徐砾直截了当地反驳了。

    他微微蹙起眉,摸索着从右边口袋里立即掏出那两根火腿肠来,沿着将要安上枕木的火车铁轨线往前走了走,再摸出刀来划拉开塑料薄膜,自顾自地说:“这里有只附近人散养的小狗,不知道现在在不在这上面来睡觉了……”

    施泽凝视着他远走的背影。

    徐砾弯下腰,嘴里嘬嘬嘬好几下,居然真的有只长毛黑色的小狗从野生的灌木丛里钻了出来,矮矮的短腿蹦跳着,一边摇尾巴一边在徐砾周围嗅来嗅去,嗅到火腿肠味道时明显更加兴奋,直往徐砾怀里扑,却也没有抢食,要徐砾把食物放到地上了,它才低头吃起来。

    “等铁路修好,你就不能再来这上面睡觉了。”徐砾转头先朝施泽招了招手,边摸着它的脑袋边说。

    施泽走近过来,只是看着。

    “你来摸摸它,它不咬人的。”徐砾仰起脸邀请道。

    他手里还剩一根刚开封的火腿肠,可能有点饿了,突然自己咬了一口试了试,说:“都说了能吃,怎么还看不起一根淀粉肠呢。”

    施泽愣住一瞬,忍俊不禁配合地点了点头,却什么也没再说。

    等徐砾喂完小狗,施泽拉着徐砾起身,说天快黑了得赶紧走了。那只小黑狗在他们脚边拱来拱去,他见徐砾还依依不舍,扣着徐砾的后脑勺不准回头了,一只胳膊把人轻轻松松钳制在身边,沿着铁路往回走去。

    “我就试了试那根火腿肠而已。”徐砾已经完全反应过来,冷不丁地说。

    “我又没说什么,徐砾。”施泽说。

    “你把我比作狗了。”

    “狗怎么了!你歧视狗?况且是你自己比的,我可一句话没说。”

    徐砾沉默不语起来。施泽整个人乐不可支,久违地摸了摸徐砾头发和脸颊,又贱兮兮说道:“都挺矮的。”

    徐砾终于忍不住回嘴道:“就你长得高。”

    “我本来就长得高,爹妈基因里自带的,没办法。”

    “也可能是吃猪快长长大的。”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施泽威胁道。

    徐砾大喊起来:“我说你吃猪快长长大的!光长个子和那里!”

    “徐砾!你完了!”

    “对不起……我要回去吃饭了,我妈妈她……”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黑黑的小狗一直跟着他们到了小巷里,旁边地上仍然拉着两道长长的幼稚的影子。

    第41章

    施泽不愿意去里面农贸市场的小餐馆吃晚饭,这片地方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只是离徐砾家已经不远。徐砾把小狗抱起来放到了小卖部门口,拍了拍它算作告别,然后回过头站在单车旁等着施泽了。

    徐砾又一次坐上了硌人的后座,边给施泽指路边把腿晃来晃去,顺手摸摸施泽翘起来的衣摆,扯平整熨贴了再把手搂好。

    施泽问他在干什么,他就嘿嘿笑笑,叫人往右转出去。

    天黑之后路灯点点亮起来,黑炭似的小狗追着他们到了岔路口就停住了,脑袋却一直探着,徐砾扭身远远摆了摆手,才终于看着它回去。

    因为身上已经身无分文,连个钢镚都掏不出来了,经过徐砾提议,他们回了徐砾的家附近。

    小区门口的餐馆虽然也是苍蝇小店,但看起来确实比充斥着家禽泥土味道的农贸市场里要好一百倍。

    “那我们不还是没钱吗?还能吃霸王餐?”施泽踢下车撑,把徐砾那辆破烂自行车停靠在了树下。

    徐砾推着他进去,说:“你先进去点单,帮我一起点了,你点什么我就吃什么,我去去就回!”

    “去哪?”

    “拿钱呀。”

    徐砾说完便急匆匆地掉头跑了。施泽回过神来,只看得见他灵活轻快的身影,黑漆漆的校服在夜色里一晃消失,令人莫名想起活蹦乱跳的那只小狗。

    这家餐馆跟他们学校门口的小店差不多,施泽不知道徐砾爱吃什么,按自己喜好随便点了两份盖浇饭,统一要的中辣。

    徐砾不多时赶了回来,手上捏着张钱,不知道还碰到了什么好事一般脸上的笑容都没收起来,笑嘻嘻坐到了施泽对面,像个上天入地的小旋风。

    两人的饭很快上了桌,徐砾起身去拿了两双筷子,找老板又点了份皮蛋瘦肉粥和清炒小菜打包。

    他坐下解释道:“给我妈妈点的,等会儿给她带回去。”

    施泽听徐砾提过几次他妈妈,感觉徐砾和妈妈关系很好,他看了看店里的钟:“是不是有点晚了?”

    “还好,”徐砾把碗里的小米辣一点点挑出来了些,扒了口饭说,“以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如果自己做饭,就要更晚了。”

    徐砾不太能吃辣。他边挑辣椒边扒着饭,吃完小半碗,桌子边就堆了小半堆红彤彤的辣椒段。

    在咬破了一粒辣椒籽时,徐砾猛然被呛着了,连喝几大口凉白开才缓过劲来。施泽问他怎么了,他放下了筷子,说有点辣,拿纸巾抹了抹嘴巴,感觉嘴唇已经有点发麻了。

    “我不知道你不能吃辣。”施泽带着些许歉意地说。

    “还好,我能吃的,只是不经常。”

    店里还有几桌人,店外正是下班放学和散步的高峰期,更加热闹,徐砾吃不下了,边看施泽边把手放到桌下端端正正坐着。

    “你……”徐砾扶着椅子边动了动脚,嘴巴看起来被刚才那一擦瞬间擦得更红了,“你不是不想回家么,那等一下去哪里啊?要不要……”

    施泽握着筷子,抬起眼巍然不动地看着徐砾,像是耐心变得无限大起来,等他继续说下去。

    徐砾举棋不定般卡壳停住了,过了一小会儿才说:“要不要去我家?”

    “你以前说你家太小,你的房间睡不下两个人,有妈妈在家还很不方便,”施泽笑了一声,“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徐砾把手指慢慢塞到打包好的塑料袋提环里,忽然退缩了,说:“我就问一问。”

    施泽沉默片刻点点头,然后站了起来,提着书包往外走去。徐砾一看慌了神,着急忙慌付了钱跟出去,在树下拉住了施泽。

    “我……”

    “先把饭给送回去。”施泽说道。

    经过楼下理发店,徐砾提着打包好的晚饭,推着自行车,边走边瞥见施泽移动的脚后跟和旁边转动的车前轮。

    他心里忐忑紧张又无端兴奋。不清楚施泽到底怎么想的、如何打算,他隐含期待却也自己给自己泼了泼冷水,感觉连走路都快要走成顺拐。

    已经收工的阿汤正好整以暇地倚靠在理发店大门口,旋转的彩灯把人脸照得喜气洋洋。

    “徐砾!回来了呀!”阿汤远远瞅着便大喊起来,一看就没安好心。

    徐砾斜眼盯了他一记,偏头和施泽讪讪对视两秒,于是迈着步子只管往前,没搭理那聒噪的喊声。

    “天老爷开开眼!刚刚跑来找我借钱的时候笑脸嘻嘻,现在就甩脸装不认识了!”阿汤边捯饬着指甲边笑吟吟说,最后眼睛直直往施泽身上盯,“难怪了,这就是我们弟弟的那个同学?钓着大家伙了啊,啧啧啧……”

    “阿汤哥,”徐砾冷冷出声说道,“明天还你钱。”

    施泽认出了这人的紫色挑染,跟那天揽着徐砾往酒吧方向去的是同一个人。

    “还钱就还钱,小气鬼。”

    对方嘻嘻笑着挑眉回店里了。

    “他嘴巴不带门把儿的,你别当真。”徐砾急走两步跟上去,扭脸看向施泽。

    他们这条路越往里走越黑,仅剩微弱的灯光照进来,施泽双手插兜里,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漫不经心似的说:“是么,我有什么好当真的?”

    徐砾张了张嘴,发现已经单元楼前。

    单元楼门口凹凸不平的铁门歪斜着敞开,徐砾推着单车只能先进去,停车上锁时听不见脚步声了,徐砾蹙起眉往外望去,在确认施泽高大的身影站在了外面时心脏倏然落了地。

    他一点也不在乎施泽会怎么想怎么看了,心底所有的界限防线在害怕施泽离开面前,通通都已不作数。

    “到了。”徐砾往外走了两步,稍显窘迫说,“我今天没带手机,你要不要进去打个电话给家里。”

    “进去啊,这是回你家还是我家?”

    单元楼的门框开得不算高,施泽经过时自动低了低头。楼道里的声控灯终于嘎吱亮起来,照在斑驳的颜色深深浅浅的白墙和生锈的栏杆上,施泽擦了下鼻子,不耐烦地回头无声催促着徐砾。

    就在一楼,徐砾低着头走过去,找出钥匙串里最厚的那片钥匙,很快打开了家门。

    屋子里悄无声息,背后的铁门哐地合上了,施泽站在徐砾身后。

    徐砾将打包好的饭盒放在玄关处的鞋柜上,脱下了鞋,转身回来用一种近乎恳求地语气说:“你在这里等等我,好不好?”

    施泽疑惑地拧着眉,默许了徐砾的请求。

    徐砾穿过空无一人的房间,径直往右手边的房间走去,推开门。徐砾母亲站在窗户边回过身来,见了他终于露出笑容,拽着儿子的手就往外走。

    “你今天放学怎么放这么晚,等你好久,都饿了。”徐砾母亲虽然这么说着,但并非抱怨,精神看起来也比前段时间好了一些。

    徐砾根本拦不住也没有理由拦着她往外走,还没几步便和施泽直直撞了个照面。

    对着屋子里突然多出来的一个人,徐砾母亲愣在原地,手指骤然抓紧了徐砾的胳膊。

    “妈,这是我同班同学,他今天爸爸妈妈不在家里……来我们家玩玩。”徐砾立即解释道。

    施泽原先打量着屋里,这会儿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只是杵在他们这个小小的少有来客的家里,陌生感加巨了他很显庞然大物一个的模样。

    施泽说:“阿姨好。”

    “这是……”徐砾母亲抚了抚自己的衣服,问道。

    “妈,这是我同学。”徐砾重声说道。

    徐砾母亲“哦”了一声,迟钝片刻后长舒了口气,重新眉眼舒展笑意盎然起来:“就是上次你跟妈妈说的那个同学吗,你好端端把人家笔扔了,有没有赔一支回去呀?长得好高啊,能跟砾砾多玩玩再好不过了,他很喜欢学校里交到的朋友的,有你们帮他,就再也没人敢欺负他,这样我就也能放心了。”

    “妈……好了,”徐砾扯了扯他妈的胳膊,窘迫地笑道,“我们在外面吃完了,我给你带了瘦肉粥和炒青菜,赶紧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