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龙王叹口气,仿佛苍老了许多。没有回答敖乙的话,他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口,缓缓道,“若孽龙出了度朔,东海龙宫上下皆不可逃脱。唯有你四弟留在她身边,我东海龙族还能有一线生息。”

    敖乙闻言大惊,他倒是没有纠缠生机,而是着急地道,“既然如此,我们应该求他庇护东海啊!您怎么还放他走?不行,我去请他回来——”

    他说着要往外走,却听得身后龙王冷声道,“要等到孽龙出世,我们兴许还有活命之机。若你敢将她牵扯进来,扰乱了她的命数,百年内,东海龙宫必然易主。你还要去吗?”

    敖乙的脚步骤然停滞,僵直地转过身,“怎至于此,他到底是什么人……”

    老龙王摇了摇头,“是我们惹不起的人。昔日巫妖尚且被那位算计的……唉,何况东海龙宫呢?

    走吧,我们去度朔山。”

    ——

    并不知晓自己走后发生的对话,左玟正坐在琉璃舟上,望着海面上的远景,深切后悔自己一时心软收下了四太子敖丁。

    跟说话吐词清晰以后的四太子比起来,霸道萝莉敖小七简直是天使一样的存在,就连左玟一直嫌弃的发带青澜都不能比他更欠揍。

    “颤抖吧人间!为本太子的到来颤抖吧!”

    “没有人可以抗拒本太子的魅力。”

    “父王说得对。终有一天,本太子会杀回东海,成为五湖四海天下水系之主宰哈哈哈!”

    左玟:……

    拔剑的手,蠢蠢欲动。

    正在打他和狠狠打他之间纠结。也不知是不是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竟有一团黑气破空而至。不偏不倚地,恰好砸中了敖丁。

    “嗷——”

    青发青瞳的少年倒了下去,周身被黑气笼罩。他挣扎了一下,推开砸中自己的人,嘴里惊呼,

    “什么东西——嘶,吓死我了……”

    左玟听见这声音两步跨了过去,发带握在手中,却是在看到被敖丁推翻到一旁的人之时愣住了。

    那或许不该称之为人,只是一个人影的生物。

    他的面部模糊不清。整副躯体由黑气凝聚而成,从左肩到右边腰下被一条大裂缝分割。大裂缝旁边,又有许多小的裂缝。

    缝隙间,唯有细小的黑气,如丝线一般勉强将他的躯体串联。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个漆黑丑陋的、随意缝合的人偶。

    被敖丁推开之时,似是用尽了所有的力量,他睁开眼,露出一双猩红的、盛满怨憎的眼眸。

    只一个眼神,就吓得敖丁蹦开三尺远。

    拍着胸脯,口中连连道,

    “本太子不是害怕,是这东西长得也太……太丑了!对,就是丑!辣到本太子的眼睛了。”

    东海之上,落日余晖洒在琉璃舟上,色泽剔透,流光溢彩。那人形的怪物,着实与这琉璃舟和美丽的海景人间,格格不入。

    这一副场景,应当是陌生的。可莫名的,左玟却觉得无比熟悉。

    灵舟,日光,跳开的龙子,还有……伤得面目全非的人。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左玟上前两步,蹲下身,紧紧注视着那双猩红眼眸。语声里带着些迟疑,

    “你……是郁荼,还是度朔?”

    人形的怪物无力地瘫在舟壁侧檐,声音嘶哑,像生锈的锯子划割木头。

    “郁荼,度朔,郁薇,全部都是他……”

    那双猩红的眼与左玟对视,满满的憎恶中流露出疯狂与讥诮,还有一丝意味不明的挑衅。

    “但他已经死了。我醒了,他就死了……”

    “……”

    左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把这个度朔之灵丢下灵舟。

    尽管她明白,在度朔成千上万年的记忆冲击下,郁荼那短短二十来年的记忆不过是沧海一粟。一个冲击,就没有了踪迹。

    可她还是不能狠下心,或者说不能完全地把这二者区分开来。

    她站起身,想要去旁边安静一下。可那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度朔却又不依了。

    “站住。”那嘶哑的声音喊她,有些激动,“你口口声声说他是你的朋友,为什么不帮他报仇?”

    左玟回眸与他对视,摇了摇头。却是不语。

    那度朔又冷笑了一声,沉郁道,“你知道我为何会受伤吗?因为我刚才引本源之力炸裂了鬼门。

    神荼郁垒他们挡不了多久。最多一个月,鬼门就会彻底打开,届时里面的万鬼邪魔全部回归人间——呵呵。”

    他已是强弩之弓,却凭着一股不甘,强行支撑。

    笑了两声,人形的怪物无力地抬起手臂,指指左玟,“你。”

    指了指敖丁,“他。”

    指了指茫茫东海。

    “东海。一切,都会毁灭。”

    敖丁闻言气道,“你说什么呢!东海才不会有事!有本太子在……本太子更不可能有事!什么邪魔万鬼的,本太子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们!”

    左玟和度朔,谁也没理睬蹦哒的敖丁。

    与那双红眼睛对视,左玟的情绪远没有对方期待的激动。

    “所以呢?你想告诉我什么?”她平静地看着度朔,语声和目光一样平淡。

    “你就不想为这世间做点什么?杀了我,或者……”

    度朔激动的话音顿了顿,嗓音干涩,缓缓道,“或者,像所有人那样,求我,逼我献祭。”

    左玟无声轻叹,“我不会杀你,也不会逼你献祭。郁兄消失……不能怪你,献祭度朔更不是你必须的责任。如果真的有邪魔出世,我会尽我所能的保护它。但,绝不是逼迫别人奉献。”

    她语声温和,眼里除了怜悯和温柔,没有憎恶之类的情绪。温和的说,

    “度朔,你没有错。”

    度朔睁着那双红色的眼,盛满怨恨的眼底,多出了一些茫然无措的情绪。

    所有的存在都告诉他,献祭度朔封印邪魔是度朔的天命。但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你无错”。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抓住了左玟的袖摆。

    嘶哑的声音喃喃道,“我不想死,不想死在那个地方。人死了有来世,可我没有了……

    他们得到了那么多,权利,地位,香火供奉。可我除了憎恨,什么也没有得到过……

    这个世界没有给过我什么,凭什么我要为它献祭……”

    那呕哑的语声越来越低,说到最后,他终是挨不过重伤,昏迷了过去。

    左玟扯回自己的袖口,又是半晌静默。方起身,对敖丁道,“我指路,去沅安城。”

    第115章 灭倭

    已是年末,这个冬天格外的冷。空气潮湿阴寒,像是寒气都渗进了肤表,凉意透骨。穿再厚的棉衣也抵挡不住。

    三更夜,还是沅安城的西北角。贺延年披着厚实的黑色皮裘,路过一般,跟他的一个护卫,趁着夜色来到了西北角的马棚。

    贺延年是两日前逃回的沅安城。

    当然不是真的逃,只是他设的计策罢了。

    他与沅安城陈千户本就关系不错,得知他们回泉州城的一行人被倭寇偷袭,左玟身死。贺延年也是九死一生才逃离,还受了伤。加上其他幸存的士兵也如实说倭寇只追杀左玟,便轻易相信了贺延年。

    听说有人看到左玟被追得跳下了灵崖山,还有些假惺惺的惋惜。随后就把“吓破胆”的贺二公子留在了城内,答应等清剿了境内倭寇再送他回泉州城。

    贺延年是陈千户的贵客,且大冷的天,巡逻也有懈怠。故而他这次没有上次那么谨慎,大大方方带着个护卫就出来了。

    马棚里很安静,只有寒风呼呼地吹。

    贺延年有些不耐烦地抱怨,“这破地方,也就是碍着我爹的计划,要不本公子才懒得待在这儿。”

    他身后的护卫笑道,“大人这次对公子委以重任,泉州那病怏怏的大公子往后必然不能与二公子争了。”

    贺延年闻言瞥了眼护卫,没有说话。却是取出那一截短笛吹响。

    那笛声低喑,好似鸦鸣。

    一只黑色的鸟闻声而落,停在了贺延年的手臂上。

    贺延年遂取出一小小的竹筒,绑在黑鸟的腿上。又为它吃了点东西,方才拍拍那鸟的背部,低声道,“去吧,把消息传给松浦将军。”

    放走黑鸟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冷笑道,“大哥?他不过就会读几句书哄的父亲喜欢,想要跟我争,也得有命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