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五郎顺势握住他的手,低哼道:“谁敢骂七郎,我就送他们去修长安到霍林河的铁路去。”

    闻言李流光不由莞尔。

    眼前这帮世家子弟俱是服散人员。如今圣人在长安戒散,这些人的家族幸运没有牵扯到卢家的叛乱中,纷纷追随圣人的脚步,将家族中服散的子弟送去城外庄子,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意图让他们戒掉服散的习惯。李流光私下跟五郎闲聊,说起这般戒散未必有效果,不如集中起来劳动改造。

    他只是随口一提,也不知五郎如何跟圣人说的,竟是真的把他们提溜到一起,每日随着民夫挖坑埋管,成为了长安一景。而长安原本因着圣人清洗受卢家和神仙散控制的势力而风声鹤唳的气氛,也在百姓这几日的围观幸灾乐祸中消弭不少。更因为煤气厂的建设引起诸多好奇,压过了对卢家一事的讨论。才短短三四天,不看各谨小慎微的世家官员,只看市井百姓,长安已看不到卢家那场祸事的影子。

    “走罢。”

    眼见蔡大胖越哭越委屈,旁的人纷纷借着袖子遮住脸同他保持距离,李流光忍着笑跟沈五郎道:“跟圣人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沈五郎应了声,陪着李流光退出人群。很快有护卫上前,护着两人前往大明宫。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李流光便站在了大明宫宏伟的宫墙前。这是李流光第一次踏足这里,不免有些好奇。但一路穿行过连绵不绝的亭台楼阁后,他的那点好奇心便所剩无几了。在他看来大明宫和国公府本质都差不多,无非是更大、更奢华罢了。

    倒是他一路穿行,沿途遇到的内侍、宫娥不少。李流光虽然面孔陌生,但能走在沈五郎身旁必然不是普通人。特别是他眉目如画,丰神俊朗,更是吸引目光。内侍还好,只是恭恭敬敬行礼,不少宫娥却是大胆地望着他,眼中隐约透着氤氲水光。

    沈五郎黑着脸,目光阴鸷地一一瞪视回去。

    转头他拉着李流光低声抱怨:“原先有齐王和越王两个蠢货挡着,宫里人见了我都躲得远远地。现在没了他们,一个个把我当成唐僧肉,恨不得扑上来咬一口,实在厌烦的很。咱们还是早些时候回草原去罢。”

    李流光含笑看了他一眼,点头应是。

    “待解决了手头的事咱们就走。”

    两人一路私语,来到圣人暂居的清思殿。于怀恩早已接到消息守在了外面,看到二人,不待内侍通报,笑吟吟地迎了过来。

    “五郎、小郎君。”

    “于护军。”

    “不敢当。”于怀恩客气地回应,“圣人已在偏殿等着小郎君了。”

    他边说便示意两人跟他走,一路沿着长廊走到尽头,顿住脚步轻声道:“圣人就在里面。”

    “是五郎跟七郎来了吗?”圣人低沉的声音传出。

    于怀恩轻声应是,伸手推开门。

    李流光飞快打量一圈,殿内装饰出人意料的素雅,同外面的奢华并不相符。靠窗硕大的一张书桌前,圣人穿着一件竹青色的家常衣裳,正低头摆弄着一架玉石做的星仪。

    听到推门声,圣人抬头看过来,神色平和地同两人点点头。

    “进来罢,勿需行礼了。”

    虽然圣人这般说,李流光还是客气地行了一礼。他并不惧怕对方圣人的身份,而是将其当做五郎的长辈。圣人眼中露出一丝满意,尤其见着五郎也跟着李流光乖乖行了一礼,脸上的神色越发温和。

    “坐。”

    圣人开门见山:“听五郎说七郎你有事要见吾。”

    李流光点点头,也干脆道:“昨日我听到一则消息,高运明术士欲扩大战争……”

    所谓扩大战争并非虚言,而是高运明不满目前态势,欲要支持大食帝国东进和回鹘进一步南下,刺激先知醒来。目前这则消息尚是长老会内部流传,连协会都被瞒在鼓里。若非范家族长特意写信告知李流光,等大食骑兵和回鹘人两面夹击,一切都要晚了。

    他三言两语说完,凝神看向圣人。原以为会看到圣人脸上的怒色,却见对方神色不变,顿时恍然:“您已经知道了?”

    圣人随手从书桌上抽出一封信来,于怀恩小心接过,转身递给李流光。

    “高运明已经写信跟我说了。”

    果然,圣人同高运明一直保持着联系。转念,恐怕不止高运明、协会也一定有高阶术士同圣人保持着联系。不然圣人同高运明的书信往来不可能这般方便、快捷。

    心中这般想着,李流光一目十行看完手中的信。从内容看高运明跟圣人应该十分熟稔,语气很是随意。信中先是说起他同意追认卢绮娘术士身份,但又委婉表示先知尚未醒来,他同圣人之间的交易并不算完成。因此他虽认可卢绮娘术士身份,但须得等先知醒来才能对外宣布。

    至于先知如何醒来?只有扩大战争一途,回鹘南下、大食东进俱是高运明的打算。

    “您的意思呢?”李流光轻声问。

    圣人没有言语,沉默地把玩着腰间挂着的玉佩,半晌看向李流光答非所问:“你能再次唤醒先知么?”

    李流光同沈五郎对视一眼,委婉道:“您看过先知留下的精神印记了吗?”

    “是讲圣域那帮人如何装神弄鬼?”圣人讥讽道,“真该让高运明也看看。”

    他对里面关于卢绮娘的内容避而不谈,李流光只觉得圣人此时既可怜又可恨,心中叹息着挑明:“我不敢保证能唤醒先知,但却知道高运明术士的法子不管用。即便战火弥漫至长安,先知也不会醒来。”

    “为何?”

    论对先知的了解,圣人是不及李流光的,目光沉沉地看向李流光。

    李流光坦然同其对视:“先知快要死了,祂唯一的机会便是涅槃,若涅槃失败就是彻底消亡了。祂现在没有余力、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管其他。”

    圣人垂首握紧了手中的玉佩:“朕不管祂要不要死,这是绮娘答应朕的。无论如何朕要试一试,成与不成朕要听先知亲自说。”

    “如果先知一直不肯醒来呢?”李流光正色道,“您就坐视江山喋血、国土沦丧、百姓流离失所,回鹘人和大食人在中原肆虐?”

    眼见圣人想要说什么,他一口气不断:“您大概不知道高运明术士的打算。他唤醒先知是想要寻到圣域创建者,不是术士这样的伪神,而是真正的从星海世界来的人。不知阿娘有没有跟您讲过,星海世界并非和平世界,而是充斥着弱肉强食,殖民和冲突。您想过万一高运明术士达成所愿的后果吗?这颗星球会成为一颗奴隶星,即便那时先知真的带回阿娘,但您有能力护住阿娘吗?”

    他称呼卢绮娘一口一个阿娘,又用不知真假的事吓唬圣人。圣人面露不满又不能发脾气,视线落在沈五郎身上,指着他:“五郎怎么看?你就不盼着再见你阿娘吗?”

    这个问题颇为诛心,若没有准备,沈五郎怎么回答都不合适。但他同李流光早有过商量,气定神闲道:“我听七郎的。”

    “……”

    圣人被噎了个半死,指着沈五郎一时说不出话。

    李流光默默给自家五郎点了个赞,正色看向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