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意庄的门外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有小贩也有江湖人士, 都在等着事情怎么收场呢。武林大会一是自己扬名, 二就是看热闹,其中大部分人最终也只能看个热闹。既然如此, 有热闹为什么不看呢?

    白芷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回头一看,白微出来了, 身后跟着商陆。俩人本来心情就不好,现在有人到了亲戚家来闹他们师妹, 心情就更加恶劣了。

    白微人没出门声先飘了出来:“师弟, 我是不是睡迷糊了?咱们这儿是白道开的论剑大会吧?”

    商陆与他一搭一唱的:“师兄,你醒着呢, 咱们这儿是白道的大会。”

    “这求人看病还要拆大夫招牌的作派,不大像是白道的吧?”

    “好像是二十里外开大会那帮子黑道的道理。不过随便说别人是黑道不好吧?”

    白微道:“那我怀疑要他跟这病人有仇, 上门来骂大夫,啧, 是恨病人死得不够快、不够惨?”

    商陆摇头道:“不对不对, 我还是觉得他们是派个人装病, 好混进来行刺的。”

    两人一句接一句跟说相声似的,边说边走了出来,他俩是故意的,说话时还带上了内力,说得足够清、传得也挺远。看热闹的人只要有热闹看就开心就跟着起哄,其中有些心眼的也想:【他们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哪有求人救命还说话难听的?】、【难道真是黑道为了出名不择手段?】

    门外求医的人傻眼了。

    受伤的是个中年人,抬担架的是他的儿子和徒弟,说话那个也是个年轻人,路上遇到这一行人,与人家儿子、徒弟谈得投契就并作一路来了。半路上遇到了仇家,中年人受了重伤,想到目的地就有一个“无所不治”,一行人昼夜兼程赶到了快意庄。

    哪怕不是顾家的小姐,普通人家女儿也不能谁要见就得出来给人称量的。已知黑道会有异动,快意庄更谨慎,自然不会谁来都放进自家门内。身份得确认吧?兵刃得卸了吧?来意你得说明白吧?

    家里有亲人生病的人情绪难免焦躁,口气带点冲,顾家的子弟下属再装和气也不肯受气,两下吵了起来。此时如果有个脾气好点、名望高点的人两下劝解,做保送病人进去也未尝不可。然而没等到有这样一个人赶到,这位大约是脑子用错地方的朋友便想:【他们还是太鲁莽,不肯动动脑筋,我既与他们交了朋友就不能袖手旁观,可得替他们想个办法!】

    他的办法就是激将法。这样有两个好处,一是名医都有点脾气,受不得激,一激说不定就出来了,二是显得他有智计。

    岂料白微与商陆都不是好惹的主,两人出身大家,顾清羽还叫白翼的时候名气就不小,江湖上成名的人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挑战、挑衅、借别人名气来扬名的、要求办事的,软磨硬泡什么手段使不出来?白翼仨徒弟从小就干这挡麻烦的事,最直肠子的商陆都练出来了。

    两人经验丰富,见招拆招,见话怼话,说得又快又尖刻。如果不是白芷瞎蹓跶,他俩把这事儿解决了白芷都不知道,还以为天下太平。

    两人的话十分诛心,原本既急且气,带着点被阻拦的怒意的亲友此时变得又惊又怕,虽未曾疑心这位新朋友,却也示意他后退。语无伦次地解释:“真的是受伤了!拖不得了!还望顾小姐援手。”道理也讲不过白微,干脆跪下来求了。

    他们的朋友觉得自己这事没办成真是失了脸面、对不起朋友,顾家人说话又太刻薄,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还好他想到了词儿:“医者父母心!大夫就是治病救人的!”

    “张兄!别说了!”中年人的徒弟开始后悔交了这个朋友了。现在是他们求人,不管乐意不乐意,装孙子也得装到人家把师父救过来再说难听的话吧?

    白芷轻笑一声,慢慢踱了出来:“不错嘛!还知道大夫是治病救人的,不是来犯贱的!”

    白微商陆齐齐回头:“你出来干嘛?进去!”

    白芷晃晃脑袋,脖子咔咔响了两声,两手插兜里就没拿出来,一副流氓相:“我乐意。”

    “张兄”心头一喜,心道:我的办法奏效了。

    哪知道白芷最恨医闹。

    他更不知道白芷的嘴巴比白微乘以商陆的积还要毒:“你是觉得自己心眼儿太多不拿出来显摆不舒服,还是浑身上下只长了一个心眼儿除了这个没别的好炫耀的?”

    “张兄”才张口要说话,白芷接下来的话比他还快:“激将法是吧?有话不会好好说是吧?跑老子面前耍心眼儿来了是吧?老子不吃这一套!‘无所不治’?我头回知道自己还有这个名号呢!你们谁爱叫谁叫,老子不认!以往老子遇到病人就拣、就给药,今天发现这真是个自找麻烦的臭毛病,我改!你们去找那爱犯贱吃你挤兑的人去。”

    白芷将右手从兜里掏出来,竖起两根手指:“两件事,一、从今儿开始老子治人有规矩了,三种人不治:不会说人话的、不干人事的、老子瞧着不顺眼的。二、搁我这儿从今天开始有黑名单了,就从这个不会说人话的开始。”

    她嘴快得让白微和商陆都没反应过来,顾三小姐已经把规矩立完了。白微想了想,说:“还行,你想这么办就这么办。”

    “那还不回去?”白芷没好气地说。她本来要蹓跶去找九尾狐玩儿的,现在被拦了回来,心情正不好,口气也就差了一点。

    两位师兄摸摸鼻子,狗腿地:“您请~”

    三人进门,留下中年人一伙在门外欲哭无泪。他徒弟、儿子虽然绝望,但又不想走,直接拉回家等死还是不甘心的。还想留下来等一等,万一有转机呢?何况就算离开了,去哪里找个高明的大夫来治伤?

    商陆有点犹豫地问:“那人好像伤得挺重的,也不像是奸细,真的不管了吗?”

    白芷冷笑:“刚说完的话我再吃回去吗?”

    商陆吱吱唔唔,没再说什么。白芷道:“这么老大一个人情,可不能浪费了。我可吃人挤兑了呢,不能白吃!你们说,这份人情送给谁好呢?”

    商陆呆了一呆:“啥?真的打算救了?”

    白芷道:“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跟那个傻逼是什么关系,就这么让人去等死,总归不大好。可我也不能自打耳光呀,得赶紧找个人出面,再晚,那人就耽误医治了,我得想想找谁好……”

    说来也巧,她话音未落,顾清羽与印方等人聊完天出来了,白芷一指顾清羽:“就他了!”

    完美的说情人选,听亲爹的话不算食言。白微觉得这样干不错,跑过去三言两语说了经过。千手道人赞成道:“贤侄女并没有做错,划下道儿来才像个样子!否则来一个挡一个,贤侄你有八个身子也忙不过来。”雷风道:“年轻人不爱被管着,其实规矩这动一下有时候也缺不得。”

    印方听说白芷打算救人的时候就开始笑,也说:“侄女还是心地好。江湖上这样自作聪明的人多得是,软饭硬吃嘛!江湖人大多不爱多想,激将法有时候是很管用的。不过你们要想在江湖上长长久久,还是别吃这一套的好。也别太跟那个小子一般见识了,初出江湖的小子,是真不明白高手名宿的想法,他见识少。”

    几位前辈成名已久,都经历过许多这样的事情,渐混成的人精。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些江湖经验。

    顾清羽道:“这个等会儿再与他们细说,我先看看人去。”

    白芷道:“那我要有一个条件。”

    顾清羽问道:“什么条件?”

    “我酗酒、嗑药、纹身,没那么娇贵,不用什么风雨都给我挡着。你们太累,我太闲。”

    印方等人都露出赞许的笑容,频频点头。顾清羽说:“走吧。”

    顾清羽领着白芷出门,命人将病人接进府里,但是说了一句话:“不以规矩不成方圆,立规矩是可以的。然而不教而诛谓之虐,之前你不及将话说清,人便已经上门了,无论无礼者为谁,这人还是要救的,所谓有始有终。现在当着这许多江湖朋友的面既说明白了,以后再行令也不迟。”

    白芷要给他做脸,也不当无赖了,一双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是。”

    顾清羽又对在场看热闹的群雄讲了几句场面话:“小女年轻气盛,若有得罪各位的地方还望海涵。”

    别人要说这样的话,白芷早怼他脸上了,顾清羽开口,她就装孝女,乖巧得一比,完全不像刚才一口一个老子的女流氓。

    在场各位当然也没拆顾清羽的台,江湖上服气他的还是不少的,都说:“我们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