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站到了红衣女子面前,表情微妙。

    她率先托住余殊的手,避免了她在跪不跪之间尴尬,“余殊……”

    余殊此时也正经的不行,眼眸沉稳从容,肃然有大将之风。

    江枫:“枫深慕君风雅,此生得与君为之友,死无憾矣。”

    “君高才,无以为报,愿君屈就中尉,来日必不使君失望。”

    她说的很认真,余殊一时竟分不清她是真心还是敷衍。

    中尉……她也好意思说?

    还给她信口开河,什么叫来日不让她失望?

    来日说不定没有来日。

    见余殊僵在原地,江枫也很着急,你丫干瞪眼干什么?

    还不赶紧凑合凑合谢恩,咱今天就结束了!!!

    难道你还不满意?

    不是你自己说无所谓的吗?

    看着江枫好像会说话一样的眼神,余殊渐渐反应过来,然后黑了脸。

    感情她只是随口敷衍。

    也是,看看中尉这个职位就知道了。

    相、傅、尉是诸侯王的三公。

    沦落到侯爵时,就只剩下长史和尉了。

    也就是中尉。

    理论上她是江枫的最亲近的直系,与赵文景并列,为她内臣。

    一个是长史,一个是尉。

    但是事实上,赵襄还兼着州从事的职位,她可什么都没有。

    有李清明她们在,她这个尉肯定就是摆着看的,而且还是朝廷的职位,不像李清明她们是江枫自己的建制。

    也就是说,江枫把她挂在一边当朝廷的摆设去了,最多最多偶尔带带宣武军当当治安大队长。

    就这,她还一脸真诚,装的跟真的一样?

    余殊想通关节,勉强勾起一抹笑容,“愿为使君效劳。”

    主公是不可能主公的,先使君凑合着吧。

    江枫也满意的点了点头,不枉她把余殊放在最后一个,尴尬一会就没了。

    陈宁等人对视了一眼,颇为惊愕。

    虽然知道君侯会空置余殊一段时间,但是没想到她一下子空置成这样。

    中尉?

    这也太明显了吧?

    这岂不是根本不给她兵权了?

    看着余殊脸上的假笑,江枫心中暗爽。

    她眼珠一转,干脆拉着余殊走上上首。

    余殊虽然脸上带着笑,眼神已经快杀人了。

    你特么想干嘛?

    江枫拿起圣旨,“我的事情已经说完了,来给你们看看朝廷的‘诚意’~”她语气拉的老长。

    听见江枫说正事完了,余殊脸上笑容瞬间就撤了,她甩手,“你拉着我干嘛?”

    江枫就不放,笑眯眯的拿起最上方的一卷圣旨,“别急,当然是因为跟你有关了。”

    余殊眉心一跳,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江枫当的抖了抖圣旨,“今后余殊你也要被人称为君侯了。”

    余殊死死的看着她,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说重点。”

    看着她难看的脸色,江枫十分无辜,“恭喜你,代侯,余小殊。”

    江枫手中的圣旨哗的烧了起来,顷刻变成了灰烬。

    江枫极为无辜,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朝廷封的,又不是我封的,你看我干什么?”

    余殊肺都要气炸了,气急败坏,“狗朝廷!”

    无他,代侯对于余家来说,就是最大的伤疤。

    自代侯身死之后,家里长辈每天都会反复提及代侯,既称赞于她的优秀,又要鄙夷她的眼光,居然对主君升起了感情,最后自己身死也就罢了,还差点连累宗族。

    那些事迹与警告,余殊从小听到大,虽然不觉得代侯亏负余家,但是到底将她视为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现在狗朝廷居然把这样的封号挂在她头上了,她都要气疯了。

    脑子有包吗?

    封她舒侯会死吗?

    代你*舒城粗口*呢代!

    看着余殊气急败坏的模样,其他人多少有些意外。

    但是好像又能理解一样。

    代侯作为武人的巅峰,她的经历的确太不吉利了。

    虽然自古君负臣是常态,但是负成这样,惨痛的天下皆知的,只有她了。

    对于她们这些将军来说,这是个令人想到就心有戚戚的前辈。

    想到她百战余生,助高祖光复天下,一人之功几乎贯穿高祖前半生,结果结局却……不提也罢。

    不吉利,太不吉利了。

    朝廷这是什么仇什么怨?

    就连李清明都替余殊感到不吉利。

    看着女子青着脸的模样,江枫问道,“要不?你不接?”

    余殊毫不犹豫的道,“我不接!我不要!”

    江枫点了点头,“反正你都烧了。”

    武者对代侯的心情很复杂。

    平心而论,她是个极为优秀的人,无论是实力还是军事才能。

    攻必胜,战必取,简直为战场而生。

    按理说武者应该很佩服她的。

    而且最后她被主君辜负,最后削爵流放,才出京城就病逝当场,仅以草席安置。

    与她极盛时坐拥君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样的辜负,很容易让人心生怜悯,兔死狐悲。

    但问题就出在,她喜欢高祖,还非常浪漫的告白了,告到天下哗然的地步。

    那何止野史,那是遍地都在传,是个人都知道的地步。

    所以武者对她的同情掺杂了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态度。

    你打仗就打仗,你傻逼喜欢皇帝干什么?

    不知道皇帝都是无情无义的象征吗?

    总之最后的态度就是十分十分的奇特。

    而且朝廷的态度居然与民间如出一辙的奇特。

    因为高祖虽然将她削爵流放,还疑似给代侯下毒毒死她,后面却又自打脸的追封了她妹妹为舒侯,荣宠一度达到极高的地步。

    就很……新奇。

    所以朝廷自己的态度,也因为皇帝的原因,暧昧不明起来。

    最后的结果就是,朝廷每次提到代侯的时候,话语都模棱两可。

    既没有说她是功臣,也没法说她是罪臣,处于一直没有盖棺定论的地步,非常的让人……容易多想。

    就连史书都写的欲迎还拒,欲说还休。

    而作为代侯的后人,嗯,余殊一旦说出自己的家门……

    在军中就会……嗯,被奇怪的眼光注视。

    也不奇怪她会这么暴躁了。

    作为姬眼看人姬的江枫,对于代侯有种发自内心的同情。

    怎么看都好惨啊。

    最重要的是,死了之后也不得安宁,声名那么差,就连受她恩惠得以传世的余家,都对她毁誉参半。

    实在是,不值得。

    若非江枫自己就是主公,她也要心有戚戚,引以为戒了。

    她当初之所以不肯跟季余眠走,不得不说,代侯对她起到了不小的影响。

    她当时非常光棍的想,如果硬要代入,她宁愿做高祖。

    别问,问就是朕不爱一人以谢天下。

    问就是不教天下人负我。

    心里九转十八弯,江枫面上却很自然。

    余殊气怒过后,也终于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