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疼得昏沉,胸口闷痛地喘不上气来。这种疼痛程度几乎要摧毁他的意识,让他分不清这是什么时候,他自己又是在哪里。完全失去意识前,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坠进了深海,四周诡异的寂静,无法挣扎,只能向着更深的水底沉落。

    宁泽进来时,看见的就是顾清寒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他急忙拍开灯,见这人脸色骇人的苍白,针头被扯掉的手臂处冒了一小片鲜红的血已经把衣袖浸湿了一块。

    “清寒?”宁泽拍拍他,后者早已一身冷汗,紧紧皱着眉头,看上去无限痛苦,宁泽立即按了呼叫铃,自己试图帮顾清寒展开蜷缩的身体,但顾清寒痛到意识昏沉,无法配合他,反而偏过头,咳了两口褐色的残血。

    一番措施后稳定住情况已经晨色熹微,顾清寒失了力,靠在枕头上费力地喘息。但他已然渐渐恢复了意识,不甚清明的视线里,看见宁泽面色不善地坐在他旁边。

    “这是……怎么了?”良久,顾清寒终于攒了点力气,声音轻而沙哑地问。

    宁泽看着他疲倦的眉眼,有气没出撒,“你这胃病就是作的,下次让你自己看看内窥镜,看看你的胃现在是什么样的!……要是让我知道是谁撞了你,我非拍死这孙子!”话说回来,一想到是有人撞到顾清寒胃腹部才引发胃出血,宁泽还是气得眼红,又因为是自己先动手招惹了那群人动手,宁泽愤懑中又愧疚。

    顾清寒了解他的心思,轻轻笑了笑,“行了,你怎么样。”

    宁泽这才有些泄气的样子,“停职等通知。”

    顾清寒这才发现他没穿白大褂。

    “念念呢?”沉默了片刻,顾清寒如梦初醒,“他在哪呢?”

    “你别急,你家阿姨带他呢……”说到这,宁泽又有些气恼,“你那个什么邻居。说好了昨晚来给你陪床,结果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让你自己在这里疼醒又疼晕!”

    顾清寒的眼眸微微闪动,他想起来了,混乱中他要倒下的时候是江期把他拉了出来,洗手间里他昏厥前,模糊的视线里是江期的脸。

    第十六章

    跟乔姨通过电话确认了顾念安然无恙,顾清寒才放了心。顾清寒扎着针的手苍白中发青,冰凉的药水沿着软管流进血管里,他觉得手背有些疼。外面在下雪,他靠在床头望地出神。其实对于他而言,这个冬天是值得欢喜的。

    四年前在机场,错过江期给他的最后期限,他觉得找不回江期了;两年前他义无反顾追到伦敦,看见江期与别人拥吻温存,黯然离开,无望中笃信他们不会再见了。而现在,能够再遇到江期,已经是很令人满足的事情。可是他自己又很清楚,这每一点欢喜和满足里都藏了刺痛人心的针。

    他和江期相识十多年了。从高中起,江期就坚定地站在他身边。回想起来,少年时的每一件小事,都藏着偏爱的情愫。

    大学,他报考了本地医学院,江期也毫不犹豫把志愿填到这座城市。那时一切明朗而有希望。大二,他父亲欠下一大笔债病倒撒手人寰,讨债的人穷凶极恶地追上门来,是江期与他一起面对的。

    江期的父亲对他们之间的感情深恶痛绝,可是江期坚定,断了与家里的关系也没有违背自己的心。

    为了还债,他除去上课,其余时间都在兼职,江期为了帮他减轻负担也在拼命赚钱。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日子是真的苦也是真的甜,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大冬天出租房没有暖气,江期就抱着他睡觉,有一点额外的收入,江期乐呵呵地去买他喜欢的小蛋糕。

    其实就算没有钱,得不到别人祝福,他也是心甘情愿与江期在一起的。江期是那么好的人。可也就是因为江期这么好,才让他时常觉得心疼内疚,江期本不需要这样辛苦的。

    顾清寒用没扎针的手捂住脸,眼眶发胀。他想起那时江期夏日里晒伤的皮肤,送外卖路上摔倒磕破的手臂,大雨里淋得湿透的身体。这么多年过去了,一想起来,还是觉得心疼。

    他一直没有告诉过江期,江期父亲与他单独见过几次,自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只是每一次,在江父的言语引导中,他都不得不承认,原本应该衣食无忧意气风发的江期,为了他承受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艰辛苦难。

    “你们在一起,并没有让江期变得更好。”

    “让原本骄傲的人矮身到尘埃里,这是你对江期的感情吗?”

    “我只看到江期为了你做尽蠢事失去许多,却不见你给他带来什么,你们之间是不平等的。”

    诸如此类的话,刀子一样扎在他心脏上。是他高估自己了,在与江期的这段感情里,他以为自己足够坚定,可是最俗套的问题就已经让他动摇了,他拖累了江期。但他舍不得,江期那样明朗热烈地爱他,他也全心全意交出了自己。要放手,真的舍不得。

    再后来有一天,言今从其他城市休学回来了。从前开朗活泼的女孩儿,憔悴苍白的让人心惊。收到信息,顾清寒赶到她住的酒店,一开门,就被她紧紧抱住。

    顾清寒很小没了母亲,是对门邻居言今妈妈像对亲儿子一样照顾他的,放学后可口的饭菜,天冷时备下的毛衣,一点一滴都是恩情。他和言今亲兄妹一样,江期有时都吃醋言今的存在。

    言今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只是流眼泪。

    天亮时言今准备回家,顾清寒帮她提着行李往酒店门口走,迎面遇上来送外卖的江期。

    “言今?”江期惊诧而疑惑。

    顾清寒脸色也不太好,摇摇头,“晚点再说,我先陪她回家。”

    从那天开始,一切就往难以挽回的方向去了。

    心脏处一阵绵密的痛,顾清寒从往事中清醒,俯身按住。他这才发现,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见了。

    病房的门被打开,顾清寒抬头看去,江期走了进来,他面色沉静,眼下有点发青。

    “你的戒指,”江期将一枚指环放在床头柜上,“昨天不小心掉进我口袋了。”

    顾清寒小心地拿过来,戴在了左手的无名指上。

    “婚戒?”江期问。

    顾清寒没回答,他沉浸在往事中太久,情绪敏感不定,眼圈都泛着微微的红色。他低眸,看见江期的手上空空荡荡。

    “昨天谢谢你,”顾清寒一开口,嗓子还是喑哑的,“好像总是我欠你,想来愧疚。”

    江期轻轻笑了一声,也不知是什么情绪,“昨晚打算来看一眼的,但是林辰——你见过的,他发烧不太舒服。”

    顾清寒点点头,“原本也不应该麻烦你的。”这么风轻云淡地说着,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多酸涩。

    “他对你很好吧?”许久,顾清寒还是没忍住,轻声问出了口。他笑着望向江期,却觉得自己眼睫发颤。

    “他在我身边两年多了。”江期说。

    顾清寒垂下眼眸,望着无名指上细细的戒指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他说,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挺好的,江期。”

    江期没再说话,没有过份思考“我知道”这三个字背后有什么事情,只是站在他面前。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怪异,顾清寒咳了一声,“你有事就去忙吧,我要睡一会儿。”

    江期嗯了一声,果真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