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寒雨落梧桐,明春依旧展新红。

    看罢旧事话新言,人生如戏梦一场。

    携手相从步云衢,天上人间会重逢。

    第01章 这是我家(一)

    “二格格……您可别再跑了唉,奴才可跟不上您了。”

    “哎呦喂,您别往上爬了,当心摔着咯!”看着福伴儿一手按着头上的瓜皮小帽,一手提(di)溜着长褂儿的前摆,气喘吁吁地跟在我的身后跑着,我就感到十分地好笑。

    福伴儿是从小就跟着阿玛(父亲)的,但现在他年纪大了些,阿玛身边就有了得力的新人去伺候,把他指了过来,专门负责安排照顾我的起居。

    说实话,我还是很喜欢福伴儿的(府里的小主子对老佣人和太监不可以直呼其名,只能称其为某‘伴儿’或者某‘公’)。他也格外地疼我,在我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对我的用心比奶奶(母亲)对我的关心都要细致。

    奶奶对谁都淡淡的,只有大阿哥和我在每天在跟前儿给她请安的时候,才会跟我们说上那么两句。

    她问的话,大都是今儿个做了些什么,吃了些什么,跟先生学了些什么,可睡的安稳。而回答她的,也都是我的奶嬷嬷徐氏,一般的情况,我除了刚进去给请安问好一番后落了座儿,就没有别的什么话了。其实很多次,我都能感觉她明明想和我闲聊几句,想让我和她亲近一些,可是话刚到嘴边,又变成了训示之言。所以总的来说,对奶奶,我心存的敬畏多过了亲昵的感觉。

    而福伴儿却是不同的,他可并不像其他府里的那些子奴才们,仗着自个儿有些资历,就欺负伺候的主子,我能感觉的出来,他对我可是真心实意的。

    要说呢,他唯一的一点儿毛病,就是太能念叨了。他的嘴里总是絮絮叨叨地念着:‘格格,您可不能这样儿,您是主子,得端着点儿架子才能,否则得乱了规矩。’‘格格,这可坏了规矩,您还是照着规矩办吧!’‘格格,您就可怜可怜奴才吧,再折腾下去,让贝勒爷知道了,非剥了老奴的这身皮不可!’

    听到他念叨这些,我并不太放在心上。我却总是喜欢看大家为我着急忙慌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总之似乎只有这样闹出点儿动静儿来,我心里头才会舒坦点儿。

    府里头,并不只有我一个格格,在我的上边儿,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当然了,在他们的上边儿,应该还有几个哥哥和姐姐,只不过,他们没能够顺利地活下来罢了。

    每个府里,都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夭折的孩子也不计其数。当时的我并不明白,可以后来我才知道,别看这各府里的妻妾多,但是在这种种‘规矩’之下,能活下来的孩子,真的是能算上‘幸运儿’了。

    阿玛总是很忙,我常常也都是见不到他的。到今儿,已经快有大半个月的功夫没有瞧见他的人了。我不知道他哪里会有这么多的事儿忙活,这贝勒府里的一切,都是靠着奶奶和太太在照应着,他是一点儿都不会去操心这个的。

    奶奶从十四、五岁就嫁给了阿玛。大家都能看的出来,他们俩之间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感情,有的,仅仅是相敬如宾而已。这桩婚事儿是宫里头的哪位给指的婚,他们也没有太多的选择,即便是玛法(祖父)和太太(祖母),在这事儿上,都没有说话的权利。所以两个连面儿都没有见过的人,就这么着,成了夫妻。

    自打阿玛接连着纳了几房妾后,他们之间的交集,就更少了。

    大多数时候,阿玛都会陪着那几房的侧奶奶。而奶奶陪着的,总是她屋里头供着的那尊白玉菩萨。奶奶整天吃斋念佛,我从来不知道她每天究竟和佛爷在念叨些什么。

    第02章 这是我家(二)

    府里的几房侧奶奶,一个比一个年轻,最小的一个比阿玛小了整整二十岁,她们总是争着讨阿玛的喜欢。我看着奶奶对此无动于衷的样子,心里边儿特别的不舒服。阿玛又不是她们的,为什么奶奶眼睁睁地看着她们缠着阿玛,可是嘴里却从不说什么。

    “福伴儿,你要是能追到我,我就不爬了……”回过头,我看了福伴儿一眼,见他想上来却又摸不着脉(找不到门路)的样子,我更加奋力地朝着假山上爬着。踩着假山上面凸起的石头,熟门熟路地,一溜烟儿就已经站在了顶上面。

    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了,从这假山上,可以看到整个花园子都在我的脚下,还可以看到……贝勒府外面的样子。隔着高高的红墙,外面我从来都没有出去过,很想去看看,但是……

    福伴儿跑到了假山下面的时候,他都已经累地说不出话来了,一手扶着腰,一手吓得抓紧了大褂儿的前襟子,“格格……,您……可别动,奴才……这就……这就找人来接您下来……”

    跟在福伴儿后面的小子这时候也跑过来了,但是他却不像福伴儿一样紧张,脸上也没有太过明显的表情。呵,也许是我这三天两头地闹腾,让他们早就见怪不怪的原因了吧。

    这府里头的奴才们,能紧张我的,可能也就只有福伴儿和我的奶嬷嬷徐氏了吧。

    打从我出生起,福伴儿和徐嬷嬷就一直照顾着我。可是,他们俩即便是再和我亲,却也隔着主仆的情分。再怎么着,我也不能够把当他们是‘亲人’,他们只能是我的‘奴才’,而他们也都只能当我是‘主子’。

    我是府里的嫡女,也是奶奶唯一的孩子。

    其实上面我曾经有过一个姐姐的,但是她没能活过两岁就夭折了。

    听福伴儿说,奶奶为了这个,受了很大的打击,曾经都病了很长的时间。还是自从有了我以后,奶奶才好了一些。年纪不大,不过身上却是落下了病根儿。三五不时的,总是会这样那样的不舒服,身子骨也大不如以前了。

    现在我上头有两个阿浑(哥哥),大阿哥比我大十岁,他是已故的周侧奶奶生的,自打周侧奶奶去了以后,便由奶奶代为抚养,也算的上是跟奶奶和我比较亲近一些的人了。二阿哥大我八岁,额云(姐姐),也比我大上七岁,二阿哥和大格格都是郑侧奶奶生的。【为了方便大家阅读,以后满语的称呼仅限于‘阿玛’(父亲)、‘奶奶’(母亲)这几种大家都耳熟能详的。其他人的称呼,只是介绍一下而已。】

    虽然如此,但我毕竟是府里头嫡福晋出的嫡女,在位分上还是高出他们一筹。即便是哥哥姐姐,见到了我,大家在面儿上也都是得恭恭敬敬的。而我,也因为着种种的原因,除了大阿哥外,和二阿哥还有大格格不怎么亲近的。

    我讨厌这贝勒府,讨厌府里的一切!它就像是个大笼子一样,压抑地令人喘不过气来。府里的生活是刻板,实际上,大家都是在演戏,上上下下都是剧中人,每天表演相同的程式,道着相同的对白。

    第03章 这是我家(三)

    你只要在这府里生活过一天,就可以大概判断出第二天、第三天甚至一个月后的哪一时间,主子们都在做些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每天的日子简直是一成不变!

    好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的……

    听着外面巷子那卖驴打滚儿的吆喝声,一下子勾起了我肚子里的馋馋虫。我对下面正听着福伴儿吩咐的唐豆儿喊了一声:“豆儿,快去帮我买一兜驴打滚儿回来,记得。要多搁点儿豆面儿。”

    唐豆儿其实并不叫这个名字,他大名叫唐窦,可是我听到这个名字以后,便给他起了唐豆儿这个名字,唐豆儿,即是糖豆儿也。他是奶嬷嬷徐氏的儿子,是我的嬷哥儿。和徐嬷嬷一样,他也是府里的包衣阿哈。(包衣(booi)即“家里的……家中的……”,阿哈即“仆人、下人”。汉语译为家奴、奴仆或奴才。)早年间,我的奶公就去了,所以豆儿就划给了我这边儿,跟着徐嬷嬷一起伺候我。

    他看了一眼福伴儿,见福伴儿对他点了点头,便应了一声:“嗻(je)。”然后一溜小跑着向外头去了。

    我知道,这又是不合规矩的。但在没有人知道的情况下,福伴儿有时候还是会纵容着我的。

    我每天都只有定量的饭食,没有零食支撑着点儿的话,那我恐怕早就饿死了。唔……不能说那个死字儿,又犯忌讳了!

    府里头的规矩是每天正午和下午六点开饭,每餐照例是四个七寸盘、四个‘中碗’和两大碗汤菜。

    除汤菜外,只有两荤两素,两凉拌。这些差不多都是家常菜,没有山珍海味。甚至连拍黄瓜、素拌菠菜这样的,也算是一盘。

    在‘中碗’里,我偶尔能见到一两样比如烩什锦丁,鸡丝烩莞豆、烩三鲜之类的菜,就这样的,也就算是上等菜了。每餐也必备有两个五寸盘的熟食:如小肚、清酱肉等,和两个小三寸盘酱菜咸菜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