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看了看,只见门庭上书着‘江南书寓’。我好奇地看着周围,路上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

    李婶儿给了车钱,又上前拍了拍门,“开开门儿。”

    来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他披着衣服,揉着眼睛,打开门看见李婶儿和我后,把我们让了进去,“还没有到醒的时间呢,怎么这么早?”

    李婶儿笑着跟他打了招呼,带着我熟门熟路地走上了二楼。走到一间房前,拍了拍门口打着瞌睡的小女孩儿,“快叫你妈妈起来,说李婶儿给她送教洋文的先生来了。”

    那小女孩儿不过十岁左右的模样,生的微微有些胖,跟年画里的娃娃一样。她乖巧的喊了李婶儿一声,让我们稍等一会儿,便进屋去了。

    等了有一小会儿,她又扶着一个年纪约三十来岁的女人出来,那女人身着雪青色纺丝雪缎,上面绣满了点点浅茉莉花,薄薄的衬着身材略显丰满。肤白如玉瓷,眉如细柳吊梢,眼如弯月含情,丹唇未启已有笑意。我想,她年轻的时候,定是个美人胚子。

    “这位,就是会洋文的先生了吧?”我打量着她,她也打量着我。听着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很舒服。她一出口,我便知道了,她是南方人,怪不得这儿叫‘江南书寓’呢。

    第144章 艰难维系(三)

    李婶儿拉了我的手,对她说:“你不是念叨有一阵子了吗?这不,我还是给你寻到了!”

    “这位是书寓的妈妈,你叫她桂姨。”

    “桂姨。”我微微点头向她打了招呼。

    桂姨笑看着我,“你可愿意教我家姑娘们学这洋文呢?”

    我下意识地看了李婶儿一眼,突然觉得,著书寓好像不大对劲儿。

    桂姨也看出来,我似乎有些疑惑。她笑了笑:“我们书寓啊,和那些个妓馆可是不大一样的哦。咱们这里的姑娘们,只卖艺。”她见到我愣神的样子,捂嘴轻笑着。“姑娘们现在经常接到帖子要去各府里,现在洋人也学了点姑娘们去陪席面儿,所以姑娘们也要学着会一些的洋文。”

    “咱们这儿的姑娘啊,是琴棋书画诗,吹拉弹唱舞样样都精通,比起富贵人家的小姐都不逞多让。你呢,就负责教教她们学洋文,我给你一个月一百块大洋,你觉得怎么样?”

    我犹豫了,原以为是去给别人家做家庭教师,没有想到,是给书寓里面的‘小姐’当先生的。

    桂姨见我犹豫,她挑眉一笑,“一百二十块!”

    这,我心里还在斗争,一面是七口人的开支,一面是如果在书寓里担着差事儿,怕是家里不好交代。

    “一百五十块!”桂姨以为我是因为工钱的原因,她又加了一次价。

    “桂姨,不是钱的原因,是我怕……我怕跟家里不好交代……,而且,而且我怕来来回回上下工,不大方便……”我赶紧出声,怕她误会下去。

    她倒是笑了起来,“这里不需要你陪客人应酬,如果你觉得跟家里不好交代,那我想办法让他们相信,你是在洋行找到差事儿的,怎么样?你来回的话,我可以请一个包月的黄包车接送。”显然,我的这些理由,在她的面前,都不是理由了。

    “那好吧!”终于心里的挣扎也倒向了一边,我需要钱,这份工作我很需要!“我只要一百块,是开始说好的。”

    桂姨拿扇子遮脸呵呵笑着:“还是给你一百五十块吧,看你这模样,也不像是小户人家里出来的。要不是缺钱,估计你也是不会到我这儿来的!”说完,她又低声吩咐了那小姑娘。小姑娘听话地点点头,进了屋里。

    过了会儿,她拿了两个荷包出来交给桂姨。桂姨将其中那个大一些的荷包颠了颠,交给了我,“拿着吧,从明儿开始上工,每天过来六个小时,我派人去接你。”

    我接过她递来的荷包,打开来一看,里面装的是一块块的大洋,沉甸甸的。

    桂姨跟李婶儿说了几句话,又把刚刚那个小的荷包递给李婶儿。李婶儿拉开荷包,拿了一个银元出来,使劲儿一吹,再放到耳边去听。然后笑眯眯地把钱放进了荷包,她就是靠着拿中钱吃饭的,因了她的介绍,桂姨和我也算是各取所需了。

    回去的路上,我心情有些忐忑。顺利找到了工作,可是家里那一关,怕是不好过的。

    李婶儿先送我回了家,然后对我交代了几句,才施施然离开。

    第145章 书寓先生(一)

    刚一进门儿,徐嬷嬷便逮到了我,“小姐,这大半天的功夫,你究竟是到哪儿去了?连早饭都没有用,急匆匆地跑了出去,还没有人跟着陪着,大少爷还躺着,夫人身子骨也不好,这万一你要是有个什么闪失的,叫咱们这一大家子的人,可怎么活啊?”边念叨着,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

    福公也走了过来,见到我后,他沉着脸,“夫人让奴才唤您过去呢。”

    突然有了一种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的感觉。

    进屋后,母亲将我唤到她身边坐下,并将家里的情况细细了解了一番。问我现在打算如何。

    “母亲……”我犹豫着,想看看把事情怎么说比较合适。

    她半倚着,眼睛看着锦花缎面儿的薄被,“嗯,我听着。”

    “徐嬷嬷都跟您说了吧,早上我出去了一趟。”

    她点点头,示意我继续往下说。

    “我去找了李婶儿,想让她帮我打听打听,哪儿有合适的差事儿。”

    “大哥如今还得用着药,家里的钱,也不够维持了……我想着,人总是要活下去的,总不成,明知道要饿死了,却依旧什么都不做,噙等着饿死吧?”说到后面,我有些理直气壮了。

    见母亲脸上并没有恼怒,我接着往下说:“听徐嬷嬷念叨过,我是上过洋学堂的,会些洋文。所以她得信儿,在一家洋行,给经理翻译一些文件,一个月能开出一百五十块大洋。”按照着桂姨和李婶儿的吩咐,我早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将一套说辞反复演练了数遍。

    说罢,我又将那五十块的现大洋拿出来,摆放在了炕桌上。李婶儿在路上将荷包给我换成了普通的土布兜子。

    “这个是我签了合同后,洋行先预支给我的工钱。”

    母亲没有去看炕桌上的钱,她直直地盯着我,想在我脸上找出异样的情绪。我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母亲的眼光直视着她。这份工作我必须要做下去,一个月一百五十块大洋的工作,足以维持家里的生计,如若失去了这份工作,我们都将要面临挨饿的局面!

    片刻后,母亲却是笑了起来。“好!我的女儿长大了,能把一个家撑起来了!好!”她抖擞了精神坐了起来,“咱们家,不拘着女人家出去做事。但是有一点,你要给我牢牢记住了!女人,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要懂的自立,自强,自爱!”

    听懂了母亲的话,我重重地点了头,“是的,母亲,我知道了!”

    得到母亲的许可后,我总算是松下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