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点点头:“我知道了。那你怎么办?”

    “这么点小事,我自己能解决。”我冲她眨眨眼,“但你得帮我个忙,他们把我的刀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它的气味应该和我身上的一样,刀刃上有莲华纹,你试着找找看。”

    上弦之六不愧是上弦之六,没一会儿工夫,我看到身旁的拉门开了一条缝,我的刀被顺着门缝一点点塞了进来。我用还能动的手抓住刀身,将它缩成那把小刀最初的样子,藏进袖口里。

    我待在屋子里看着纸门那边的天光慢慢亮起,死灵地狱又迎来了一个晦暗的黎明。

    一侧的纸门忽然被拉开,进来的是名为修罗院千越的僧侣。

    这三位柱中,只有这位的能力一直让我捉摸不透,我的动物本能告诉我这是个非常危险的人,那种无法探知其能力的空白感,让我唯独对他感到十分不安。

    他朝我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染小姐可有忏悔之意?在下是来听您忏悔的。”

    我解毒解的有点累,于是半闭着眼睛说:“连僧人都深陷于执念吗?你怕是没读过《金刚经》?”

    “当然读过,染小姐想说的是‘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还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都不是,是’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恨。‘”

    “染小姐怕是误会了,在下来到此间,并非因为贪生怕死,也并非因为嗔恨之心。仅仅是为了天道。”

    “何为天道?”

    “惩恶扬善即是天道。”

    千越跪坐在我对面,“染小姐始终不肯忏悔,在下只能再使用一次时轮,看看染小姐究竟背负着怎样的罪孽。”

    话音未落,那道刻满符文的圆环就已经罩上了我的头顶。

    脑子中又像敲响了一千面铜锣,我的意识瞬间破碎。

    洪水。

    旋转的、浑浊的洪水。

    奔走哭号的人群。

    无人供奉的神社。

    饥饿的神灵。

    我是谁?

    是人类,还是神灵?

    是白,还是荒?

    融合了人类巫女的灵魂,水神的意识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昏乱,心中仅剩下一个念头:

    不可食人。

    往后的十二年,水神遵守了和巫女的约定,不仅再未吃人,也拒绝了柳生大人供奉的其他供品。

    因为它吞噬了她,所以它成为了她。

    但代价是供奉的停止,以及神力的大幅衰退。

    那一天是怎样到来的?

    仿佛是洪水退去后,她沿着泥泞的河岸茫然的前行。

    四处都是灾后散乱的物件,有房梁,有桌椅,有竹席,有盘碗,有断壁残垣,也有人畜发胀的尸体。

    人类无法看到她,她却旁观着人类的悲苦,并因为有了一颗人心,为这些悲苦而感到锥心刺骨。

    她仿佛在万物中游走,在这浓缩又碎裂了的人世间游走,不知何处是归路。

    直到看到一处水洼边,有仆从模样的人在倾倒什么东西。

    那似乎是一些孩子的衣物。她看到了白色的小和服,以及绣着樱花的小布包,它们浸在肮脏的泥水里,被染成了黄色。

    —— 你要不要出来,我有糖给你吃哦。

    好像有个声音在对她说话,她茫然四顾,却找不到对方在哪里。

    —— 这是小的时候母亲大人帮我做的,如果丢了的话很可惜呀。

    为什么丢掉了呢?这么重要的东西,要好好保管才行啊。

    在那些人走后,她拼命凝聚出实体,将那只湿透了的小布包捧在手里。入夜后,她顺着上面残留的气息,找到了那一处大宅。

    院内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哭泣。

    她坐在围墙上看去,一个穿着紫色和服的女子坐在地上嚎啕。檐廊下站着另一个女人,厚厚的浓妆也遮不住面上的憔悴。

    “你这贱人!”她口中的言语完全和华丽的衣着不匹配,“要不是你生下的肮脏东西,阿松也不会死!我看见你就恶心,还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赶出去!”

    地上的女人也歇斯底里的哭喊:“你儿子死了那是他的报应,是他得罪了神明之子!我女儿当年只有九岁,她做错了什么!你就撺掇大人逼她跳河!藤月你这个狠毒的女人!你也要遭报应!”

    “柳生大人!您看看阿紫,她这是完全疯了!竟敢诅咒我的阿松!”檐廊下的女人也不依不饶的尖叫起来,“我可怜的儿子!十二年了!他没法安息啊!”

    柳生大人也两鬓斑白了,站在檐廊下的他显得不胜其烦。

    “阿紫,不要再胡言乱语了!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想怎样?!当初也是你亲口同意把那孩子送给荒川之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