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见见他吗?”

    “为什么见呢?”长发落下来,她抬手,将它们勾在耳后,“不见了,不见了,再也不见了。”

    “那就不见,等你心情好的。”方舒意被她最后一句话有点吓到了,赵一涵的语气太平静了,一点都不像是激动,反而像是没有一丝感觉,没有一点留恋,不是对于项青,而是对于……所有。

    赵一涵站起来,“我给你倒点水。”

    方舒意看着她的背影,那股不好的感觉又渐渐席卷上来,她趁机翻出手机,想了想,从沈辰非那里划过去,点进了宋天誉的聊天框里。

    宋天誉中午也住校,现在正在食堂里打饭,接到方舒意消息的时候险些把碗摔了一地。

    “我觉得赵一涵不大对劲儿,你方不方便出来一趟?我觉得事情要糟。”

    不得不说,有时候人的第六感就是神奇的存在,上一次帮着方舒意作证段靖宣做的那些恶心事儿,这次……是救了一个女孩子摇摇欲坠的人生。

    宋天誉刚到学校大门,就又接到了方舒意的消息,这次是直接打的电话,方舒意的语气很急促,像是在奔跑,说话声音带着呼啸的风声,还有她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颤抖。

    “宋哥!你快往学校东边走,那条河,赵一涵在往那边跑!”

    方舒意是真的还没回过神,明明赵一涵就在给自己倒水,然后她就听见来自厨房什么东西碎裂掉的声音,吓得她手机险些飞出去,站起来的时候赵一涵湿了裤脚站在门口。

    她看着满地碎片,惨淡地朝方舒意笑,“舒意,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方舒意发誓,那一刻她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周身气血寒凉。

    赵一涵拽开门就跑,方舒意反应了半秒,身体先脑子一步动作,跟着就冲了出去。

    宋天誉暗骂一声,撒丫子就开始跑。

    赵一涵平时也没见到有那么好的运动天赋,虽然说比方舒意强,但总归比不上陈水颖那一挂运动极佳的,如今却不知是怎么,一路跑的步履生风,方舒意死了命的跟才勉强没有跟丢。

    河水在阳光下清缓地流淌,正午时分的单行道上一片萧条。

    赵一涵直接跑上不高的拱桥,在那上面回头,望着追来的方舒意,像是灭世前的最绚丽的花朵。

    方舒意眼睛都瞪大了,“赵一涵!你别动!!!”

    “舒意,我原来真的以为我能扛下来的。”风吹散她的嗓音,“会考失败,成绩下滑,早恋被骂,当众扇耳光……我以为我什么都能扛下来的。”

    曾经,赵一涵以漂亮的脸蛋和与她面容一样漂亮的成绩名冠甲乙班,就连甲班那帮大神都有不少人向她要过联系方式。

    如今,天地苍茫,原来这些东西有的时候真的是会构建起一种虚假的景象,让她觉得自己就是上天的宠儿,舞台的中央。

    可到最后,闹成这副模样,又能有什么留下呢。

    赵一涵想起早上她爸爸抽完了第八包香烟,背影沧桑的样子;也记起早上她妈妈摔门而去,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那一瞬间她才觉得什么叫寒冬。

    都说高三是一场梅花香自苦寒来,赵一涵望着被阳光洒满金黄色的河面,悲哀地觉得,她这一树梅花,终是将被压在皑皑白雪之下,再无盛放的可能。

    她纤弱的身影越过半人高的横栏,她还穿着单薄的校服,纯白的颜色,方舒意根本抓不住。

    就在她翻身落入水面的一瞬间,一件衣服被摔进方舒意的怀里,哗啦一声,又是一道身影想都没想翻过横栏,越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宋天誉几乎是落进去的一瞬间就勾住了赵一涵,小姑娘轻柔的身子变得无比沉重,他费力冒上头来,一面奋力划着水,一面四处张望着靠岸的方向。

    方舒意将校服绑在树上,把自己送到岸边,向两个人使劲儿伸出手,另一只手迅速拨打了急救电话,“宋天誉!这里!”

    三个人紧紧相握,方舒意从来没觉得宋天誉的力气这么大,简直都要捏碎她的指骨,终于,宋天誉拖着湿淋淋的赵一涵上岸,然后将她扶起来狠狠拍在她的后背上。

    他在给她控水。

    “你傻不傻?啊?你傻不傻?!”宋天誉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下来,他抹了一把脸,“考试成绩不好,好好学就是了;会考考不过,补考就是了;大不了复读,你才十七岁,你有什么可想不开的?!”

    宋天誉本来就有气,手下也没收着几分力道,几巴掌下去方舒意都觉得快要把赵一涵后背拍碎了,小姑娘就像是一株破损的花朵,任由在他手里摆布。

    “你就这么不珍惜你自己,你让珍惜你的人该有多难过?!”宋天誉扣住她的肩膀,手就扶在赵一涵的后脖颈处,额头顶上她的,一片冰凉,“赵一涵,能不能振作点?”

    赵一涵望着近在咫尺的宋天誉,水滴顺着她的眼角流下来,像是一道模糊的泪痕,“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值得珍惜的?”

    宋天誉望着她半晌,忽然把她用力扳过来,唇靠近她冰凉的耳朵,悄声说了几句话。

    方舒意没听清,因为急救车的声音铺天盖地。

    她只看见赵一涵被送上车之前,宋天誉紧紧攥住了她的右手,紧紧的。

    赵一涵只是情绪波动太大,这一跳也没什么损伤,医生拿着单子出来的时候,直接就被赵一涵的父母和王老师攥住了袖子,医生一看这架势哪里还能不明白,叹了口气,“孩子不容易,别逼她了,你们该谢谢她的同学,那可是救命之恩。”

    于是宋天誉刚换好衣服回来的时候就被堵了。

    很久以后宋天誉回忆起这一幕的时候,还十分装大爷的样子说,“唉,当时就觉得什么叫众星捧月,什么叫目光焦点,啧啧啧,爽歪歪。”

    爽歪歪的宋天誉当时被吓了一跳,险些掉头就跑,因为那几个大人的脸色实在是太差了,难以相信这几个人是来道谢的,看那表情更像是过来算账讨债的。

    他看着这帮所谓的成年人,忽然觉得有点悲凉,“老师,叔叔阿姨,其实归根到底,就是因为你不相信我们。”

    “或许你们该试着相信,一涵她有能力处理好一切,我们这个年纪,或许没有成年人的证明,却已然有一颗愿意为自己负责任的心。”他回头,方舒意正和沈辰非从门外一起走进来。

    方舒意怀里抱着几盒酸奶,沈辰非手里拎着一大兜子水果,进门的时候,沈辰非先伸出手去,替她撩开了挡风用的厚厚的门帘。

    方舒意抬眼,和他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被撩开的门帘后,是一派明亮的世界。

    “我们愿意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愿意为自己的前途负责。”宋天誉扬起一抹笑,“请相信我们,我们高考成绩单上见。”

    方舒意怀里其实还有一枝寒梅花,是沈辰非出门的时候,意外撞见的。

    他从舒然那里出来,刚刚转了个弯,便被香气撞了满怀,是一株梅花,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