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远在皇宫的越蒿陡然睁眼。

    他一晚上没睡,闭上眼便是他父亲越竟石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以及他母亲泪满衣襟的模样。

    川蜀那边传来军报,说那群蝼蚁打着先帝嫡子的旗号,他有些想笑。越蒙当初死在他手上,他一脚踩上他的脖颈,看他惊讶看他挣扎看他由惊转怒。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亲生的姨娘是个商女,不如越蒙和越萧的母亲是江北望族。所以他从小就被姨娘当成了全部希望,拼尽全力去奋进去争宠。越竟石身边的那些亲随偶尔有人夸他,他便觉得所有的努力都不会累。可回头去看越竟石本人,他永远不会对他露出一丝笑容,从小到大,一句嘉许都没有。

    越竟石喜欢的大儿子又如何,越蒙温润有礼赤诚大方又如何,还不是死在他手上,越竟石凭什么事事都叫他向越蒙学?就因为他是大房嫡子,就因为大房端庄识礼所以爱屋及乌,就因为他所谓的,姨娘小门小户,出身度量偏小,行事多有不周?

    笑话!

    出身能决定什么?

    宠爱能决定什么?

    他越蒿庶子出身,现在还不是九五至尊载誉天下,史笔敢非议他吗?能非议他吗?

    还有越萧,那可是越竟石最宠爱的小儿子啊!还不是跟狗一样被他关在暗室任他打杀?多年前撞见他虐杀恶狗,不顾长幼之序对他加以斥责的越萧,今日成了杀人工具,也成了被他荼虐的恶狗。而这一切,想必越竟石、越蒙、越萧都不曾想过吧?

    越蒿呵呵笑了起来。

    声音狂放,惊动了外面守夜的奴才。

    手有些痒了。

    有些想越萧了啊。

    先去找他的狗奴贵妃吧。

    这夜,越朝歌也梦见了前事,她看见了越蒿鞋底的鲜血,不知为何,她心里认定这一回他踩着的血泥,是越萧从越萧身上蹭来的。她注视鞋底的目光被越蒿看见,他狞笑着逼近……

    那张阴沉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她猛然翻身坐了起来,急剧地呼吸着。

    额角细汗密布,她有些口干舌燥,唤来碧禾饮了杯凉水,便披了件斗篷往旁骛殿来。

    寅时的更刚刚打过,旁骛殿已经熄了灯,朱红巍峨的大门紧紧闭着。

    越朝歌在殿门前止住了脚步。

    碧禾踌躇着问:“长公主,要敲门吗?”

    越朝歌凝睇着纯金的门环,道:“敲。”

    沉重的响声惊醒夜色,秋风卷得很急,凉意钻进头皮,使人发冷。

    很久之后,跛叔睡眼朦胧,前来开了门。

    越朝歌脚步一刻不停,进殿后拿过碧禾手里的鹊立金桥灯,直接进了越萧内室。

    越萧问:“谁?”

    越朝歌掀开纱帘,道了声:“本宫。”

    烛光映亮了她下半张脸,暖黄辉映下,她唇上的小伤口显出明显的殷红。

    越萧见是她,凝眉下榻,想问点什么,却不知从哪里问起。

    越朝歌道:“本宫做噩梦了,你在榻下另铺床褥子睡吧,本宫今夜要宿在这里。”

    说着,也不管越萧作何反应,解了斗篷,拨开横档在路中间的他,上了榻,一骨碌钻进越萧的被窝里。

    越萧:“……好。”

    他乖顺地从立柜里取出被褥,铺在榻下,见越朝歌炯炯争着眼睛,便又起身走了出去,唤来跛叔,让他安排碧禾宿下。

    再走进来的时候,越朝歌眉目算是柔和了些。

    他坐在榻边,问道:“梦见什么了?”

    越朝歌瞥他一眼,不答反问:“你明日当真还要进宫?”

    越萧没想到是这个问题,闻言点头:“嗯。”

    越朝歌道:“本宫再问你一遍,你进宫做什么?怎么脱开越蒿,怎么出来?”

    越萧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扭过头来,“你梦见我了?”

    越朝歌躺平了身子,望向帐顶。

    “回答我。”

    越萧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在床榻边缘立起来,走了两步,偷偷摸进被子里握住她的手,道:“原本想明夜再见的时候,重新向你介绍我自己的。”

    “暗渊明天就会从这个世上消失,明夜重新出现在你面前的人,叫越萧。”

    能给你永世安虞,敢倾覆天下,正图拥兵围城杀死牵制你的人,的那个越萧。

    越萧。

    越朝歌脑袋轰鸣。

    他想起来了吗?

    想起前事,想起她曾把他丢下了吗?

    纤细的手骤然缩了一下,反被他追击握住。

    “别怕。”他说。

    越朝歌讷讷,“你……”

    越萧摩梭着她嫩凉的掌根,道:“我明日和越蒿一起进宫,下下策是出动暗卫亲军把我救出来。别怕,我一定会活着,毕竟,你这本账上,我记了很多仇。”

    他说着,回想起今日在焦龙池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