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七二砸吧了一下嘴:“还用得着人证明?学校里面出的事儿全算在他头上,都还少了啊。”

    钟从余:“不追究一下动机?”

    易七二一脸纳闷:“他还需要动机吗?”

    旁边人被这蚊子般若有若无地声音吵得不耐烦了,歪着脑袋过来:“诶!同学,同学,快做作业吧,你还管他干吗?待会儿就要下午自习来老师了。”

    对别人来讲,这只是一个在忙碌学习时期的小插曲,当闲聊听,过了也就过了,收拾收拾东西继续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事情去。但谁也没想到,话音刚落,到了钟从余这里徒然就变了调,原本安安静静的他突然一个暴起,桌子板凳与地面摩擦,发出“刺啦”般刺耳的声音,眼神里面传出来从未见过的恨意,冷声道:“你凭什么这样说他?”

    插话的那个人顿时被吓到,一时间,写作业也不是,反驳也不是,只能当场僵在半空中,愣愣地出神看他。

    钟从余:“我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无辜同学被毫不间断地公开连怼两次,丢极了面子,气氛瞬间凝固,心想自己原本好易提醒,居然遭遇白眼,真是天大委屈,罪不可赦,越想越不通,几乎立马就要开启炮口轰炸的时候,下自习的铃声赶巧响了。

    赵古董跟个救兵一样地出现在教室门口,探个脑袋进来,语气乐乐的:“钟同学在不?诶,快过来,跟老师来一趟。”

    年级主任在此,哪怕是六月雪,好学生也可以立马收敛住所有戾气,变出一副笑脸。

    钟从余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过路的时候故意冲那个人的桌子腿上踢了一脚,力道不小,差点踹翻,又假装是不小心般地说道:“眼瞎,看不见。”

    后者有气没法吐,活生生地憋下去了,默默让开。

    古董没发现他们的小磕碰,直接揽上钟从余的肩膀就走。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钟从余的手上捏着一把钥匙,冷汗浸透了不锈钢表面,因为用力过大,甚至还勒出一些红痕。

    赵古董叫他来拿东西的:“这是你爸爸今早叫人送来的,当时你在上课,我就没来叫你,哦对了,还有一个电话号码,是搬家公司的联系方式,我找找,记得等放学了再打电话,别在学校里面用手机哦。”

    最后,古董慈祥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高二是更上一层楼的关键时期,好好学习,有什么困难找老师。”

    又是这些话,他已经听过几百次了。

    烦躁的内心想让钟从余把钥匙一胳膊甩到操场上那堆烂草丛里去,可理智却拼命往回拽,俩相厮杀,整个人便歪成了一个45度,根本没法使劲。

    哎……

    他看着这个目前还算平静的天,脑袋里突然蹿出一个迷茫:“是不是马上就没人要我了?”

    第8章 豆浆 第七

    事情得从四个月以前说起。

    那天,平日里不爱搭理人的老妈突然拧开房门,主动和自己说道:“我可能要走了。”

    钟从余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放下手中的课外书,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去哪儿?”

    “回家去。”老妈点了一根烟,完全不在意身边还有一位未成年人,也没想过“家”这个字用来这里的含义不对,直接大口大口地吞云吐雾起来,白烟包裹了精致好看的面孔,把她活生生地凝固成为一幅画像,也更加拉大了两人的疏离感。

    钟从余:“爸说,他不喜欢你抽烟。”

    “没事。”老妈揉了揉他的头发,“他也和我说过,但只说过一次,那时候才决定结婚,还没有你呢。我就是来知会你一声这事儿的,好好做作业吧,不打扰了。”

    女人说完就离开了房间,走的时候,还帮他叠了叠乱扔的被子,嘱咐晚上记得按时睡觉,别熬夜。

    整个过程都很平静,并不像是某种感情的宣泄,甚至连开门关门的动作都很轻,离开的脚步都很弱。

    但自从那天后,钟从余就再也没看见过老妈。

    爸妈离婚了。

    妈走了。

    她说要回家,可钟从余不知道她的家在哪儿,不知道她是哪儿的人,甚至不知道她身边朋友的联系方式,仿佛一旦脱离视线,她就跟人间蒸发了一般。

    自始至终,老妈在留在记忆里面的模样都特别遥远,比班上认识的老师同学还要陌生许多,哪怕是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的亲人,谈起喜好,钟从余都只能一问三不知。

    而她好像早就料到有这一天,安安分分收拾行李地等着日子来临。

    后来老爸问钟从余,介不介意有个新妈妈,人很好,年轻温和,保证不会发生家庭矛盾,他们也不会再有孩子,只养自己一个,当亲生的疼。

    亲生的?

    那现在就不是亲生了吗?

    “你随意。”钟从余表面上算是答应,没有一丝半毫的抗拒,特别顺从,可刚转身关上房门,他就跑了。

    去你妈的小老婆!

    傻逼才信!

    钟从余背着几乎没有重量的双肩包,在人来人往街上不回头地奔跑,即使是不小心撞到了路人也不想说抱歉,骂就骂吧,最好有人因为看不惯,冲上来和他赤手空拳地打一场,然后各自断腿卸胳膊,遍地洒血,被拉笛的救护车横着抬进急救室里。

    心底一股从未承受过的紧张和害怕冒了出来,然后混合在一起发生化学反应,生成憎恨。

    但这里公民的素质不错,没能让他得偿所愿。

    整整三天,都没有人来找钟从余,任他肆意鬼混。

    等到第四天的时候,清晨,从小公园一个小旮旯地儿的公共椅上醒来,他突然接到了老爸的短信——之前有打过电话,他都没接——老爸说,你可能需要静一静,我和你妈没有发生你想象中的那些事儿,是她先提出走的,有拦,可拦不住。我往你账户上转了一些钱,以后每月定时给,正好下学期高二,左右都要分班,学校也跟着换吧,什么时候想通了,就什么时候回来,爸爸还是会等你。

    “驱逐出境”四个字用来这里,居然怪合适的。

    钟从余不是暴脾气,从小得来的家庭教养让他更不知道什么叫先抡起拳头揍回去,一打一个爽,其余靠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