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宇被问得卡顿了几秒,从脑袋里面强拉硬拽出几个词拼成一句话:“听话,一起去,在家里待了一天了,出去透透气。”

    顾迟被他这态度说得有些上火:“我靠!我说你今天怎么了啊?吃错药了吗?大半夜的,莫名其妙地打个电话把我们全部赶出去,你真当我信你是为了取羽绒服?钟从余的低烧还没完全退,外面冰天雪地的,你到底想干嘛!?”

    “明明该是团圆的日子,你非要拉着我往外跑,说去什么八百年没有一次交流的亲戚家。行,我当时想着你可能只是想带我去见一见他们,可后来我都没法去了,你他妈还这样屁颠颠地贴上去?有意思吗!你们很熟吗?”顾迟抽了两口,继续发泄,“妈不在后,你自己说你一年才回来几次?你知道同学在背后怎么说我吗?老子都差点以为你在外面有……”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钟从余感觉自己的双手几乎快端不稳碗了,他目瞪口呆地望向顾迟那张因为生气而涨红的脸,一时间,自己也说不出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惊讶?愧疚?还是同病相怜?

    “顾迟!!!”

    顾建宇没让他把最后的内容说完,直接出声打断:“顾迟,小迟,儿子,你自己听听你刚刚说了什么话!”

    王大串站了出来和稀泥:“哎呀好了不吵了啊!这大过年的,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没人替。叔,我们立马就出门帮你收衣服去,外挂兄,快准备一下。”

    顾迟把手机丢在一边,忘了挂电话,信号忽然间变得不是很好,里面传出来顾建宇断断续续的声音:“儿子,在爸还有能力帮到你的时候……爸就绝对不会害你……”

    顾迟不知道牵动了哪根神经,鼻子有些发酸,但这感觉仅仅只上涌了片刻,就被他强行按压了下去,恢复往常的状态。

    面对这个不着调的男人,十次中他有八次都会觉得很累。

    父亲这个名词对很多孩子来讲既亲近又敬畏,很多男孩在小的时候都会把它当做成长目标去对待,可以肆意撒泼打野,干了坏事,也会被打被骂,可谓是好坏兼备。但在顾迟的记忆中,老爸永远就是这么一副和和平平的态度,就算是自己对着他又吵又骂,最多也不过是提着嗓门叫一次他的名字,便没有下文了。

    顾迟上了小学之后,才明白这是一种疏离感。

    很显然,自己与顾建宇在构成父子关系的桥梁上,少了一点什么至关重要的材料,才导致了现在的情况。

    变得儿子不像儿子,老爸不像老爸……

    外面虽然听着挺热闹的,但刚下楼,被夹着冰渣的风迎面一吹,才知道除夕夜到底有多冷。

    顾迟哈了一口白气,转身问王大串道:“你是回家还是和我们一起?”

    “我还是自个儿回去吧。”王大串吸溜了一管冻鼻涕,双手揣袖,“我们高三的寒假只放八天,作业倒是有八百篇,我得回去复习去了。”

    顾迟笑了一下:“行,等你高考有个好成绩,记得请我吃肉串。”

    王大串摆了摆手走了,觉得这话前后左右都不对劲。

    顾迟这时候才看向了钟从余。

    这人确实闷,能半天不说一句话。

    还很没有自知之明,飘雪的天气,明明还在发烧,却随便裹上一件外套就出门,腿上穿着的还是单裤。

    顾迟干脆把自己脖子上的取下来给他戴上:“冷吗?”

    钟从余:“不冷。”

    不冷个屁!

    顾迟:“待会儿要是路过小卖部,提醒我给你买几张暖宝宝贴着,你这个人,看着结实,没想到如此咔嘣脆。”

    钟从余:“……”

    顾迟裹好之后,满意地往自己“作品”的肩膀上一拍:“搞定,走吧!”

    而就在这时候,一辆打着远光灯的银色小轿车从小外面开了进来。

    第26章 可乐 第六

    巷子路窄, 弯道多,很少会有这样宽大的轿车横冲直撞地开进来。

    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开着屏的金孔雀蹿进了鸡屎满天飞的臭鸡棚, 还一时找不到落脚点。

    那轮子每转一圈, 车头就要左右蹦跶两三下, 再拉出刺耳冗长的摩擦声, 叫嚣着自己的存在,让此地的“小鸡崽们”为它担忧会不会在下一秒因为缺氧晕厥过去。

    顾迟看见这场景先笑了一下, 然后一胳膊勾过钟从余的脖子,指着说道:“看见没有,活的地主家傻儿子回乡了。”

    钟从余:“……”

    突然,金孔雀像是终于捏到了方向盘,踩着油门专注一个方向轰过去, 连半空中的风都改了道,和它一起扑面而来, 与地面擦出电火花——顾迟眼睁睁地瞪着这辆把背街开成赛车车道的车往自己跟前冲来。

    嗞——!

    “我去!”顾迟立马拉着身旁人侧身躲了躲,骂功毫不示弱,“老婆出轨赶着找死投胎啊!?”

    钟从余被扯得脚底踉跄,同时也下意识地张开双手护着顾迟, 等站稳的时候正好是一个弯着腰的姿势, 他诧异地一抬头,整个身体就突然僵硬了起来

    他缓了口气才说道:“这车我认识。”然后立马将外套帽子拉到脑袋上。

    当然认识,小半年前,还是这辆车送他上下学呢。

    顾迟今天懵圈的地方特别多:“……啊?”

    车门咔嚓一声打开, 里面的暖气就跟着毫无保留地溢了出来。

    一位穿着十分讲究的中年男人从后座下了车, 他五官深邃,脸上带着天生的严肃, 眉宇间的肌肉仿佛永远舒展不开,不断向周围散发戾气。

    高中男生已经开始长身高了,单单从个子上讲,中年男人不比他们有多少优势,可当那冷冰冰的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却让两位少年收敛了平时浪荡性子。

    路灯的电线老化,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跳。

    中年男人扫过钟从余,将视线落在挡在他跟前的顾迟身上,低沉地问道:“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