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只看了一会儿,但以为自己看了很久……这让他感到心慌意乱,升起一股无处容身的狼狈。

    “这口脂被你们搞成这样,我都卖不出……”

    摊主在一边期期艾艾地插嘴,但被吉尔斯抬眼一瞪后,便立刻垂头闭嘴了。

    苏试冷不丁被推一把,踉跄后才站稳,此时见吉尔斯脸色难看地用力压着心口站在一边,顾不上有什么情绪,反而担忧起来。

    “你没事吧?”

    他向来不惯于争强好胜,主动伸手去搭吉尔斯的肩膀。

    吉尔斯猛地挥臂挡开他的手,别开脸不看他:“别挨着我!”

    声音像被仙人球扎到屁股似的暴躁,

    继而又一脸不爽地准备掏钱。

    不过伸手往腰间一摸后,吉尔斯的脸色一沉。

    钱袋,不见了。

    苏试只觉眼前青年周身的气质在一瞬间改变了,变得如初见时充满了凶悍之气。

    吉尔斯回想了一下,在和苏试打闹前,钱包还是在的,窃贼不过刚离开。

    他转首看向人群,广场上人头攒动,但他并没有去人流中搜寻,而是先环顾周边街巷,选中窃贼最有可能撤逃的方向猛冲出去。

    人群一下子发出惊叫与骚乱,很多人都回头看发生了什么事,但只有一个人在瞬间流露出想要逃跑的神色。

    吉尔斯如锁定目标的猛虎,虚扑转为追捕,不再推搡人群制造混乱,而是将一切阻碍直接向两旁撞翻,向前冲去。

    窃贼见不能再隐藏在人群中,也拔腿开跑。

    不远处的昂列也连忙开追,从另一个方向绕行,试图包围、拦截窃贼。

    不过昂列内心却忍不住想说:

    居然被窃贼得手……莱斯少爷其实根本就已经把正事给忘了吧!

    苏试也从突然的变故中反应过来,大喊道:

    “有小偷!”

    集市广场上骂骂咧咧的人群第一时间去摸自己的钱包还在不在。

    苏试要往外追,却被身后的脂粉铺老板一把揪住了后领子。

    老板另一手挥舞着那罐口脂,大喊道:

    “这口红你都用了,你还不买?!”

    没有吉尔斯在场,老板的语气凶狠了许多。

    苏试要用胡椒赔偿,老板怕被骗不肯,一定要给钱。

    苏试没有办法,只好转回去,一手拿过老板手中的口脂,转脸顾盼。

    老板的小眼睛戒备地盯紧他。

    一个衣着鲜丽的盘髻女子路过,看到苏试一直看着她,便犹疑地停下了脚步。

    她要比苏试高上半个头,手持香扇,裙摆蓬松而飘逸,看起来宛如贵族。

    苏试上前一步,来到她呼吸可触之处,手指在陶罐中一点,随即抬首,以明眸为镜子,对着女子深色瞳眸中的小小人像,将口脂在唇上涂抹开。

    少年淡樱色的唇上晕染开春日般的昳丽。

    他的脸上还带着几撇同色的瑰痕,猫儿须般轻灵又娇艳。

    他在女子眼中抹开一片惊艳之色。

    苏试退后一步,牵起女士的手,将陶罐搁到她手中,对她微微勾起一边的唇角。

    那是一点坏笑,偏他生得极美,又美得极净。

    更衬得那唇,甜如吻,叫人不能自持。

    “……”

    许多女人为此停下了脚步。

    苏试拿起货摊上的包裹向外跑,老板忙伸手去抓他,货摊却被一拥而上的女人们围得水泄不通。

    “给我拿刚才那个颜色的!”

    “我要!”

    “我也要!”

    “……”

    苏试追过好几条街后,在一条窄巷中找到了正在踹人的吉尔斯。

    那个人蜷缩在他脚下,手边跌落着吉尔斯的钱袋。

    “……怎么回事?”

    苏试正要走进窄巷,吉尔斯一只脚落在窃贼的手上,扭头对他道,“转过去。”

    苏试看着那个窃贼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背过身去。

    吉尔斯用眼神示意一边的昂列,昂列上前掏出一块臭布堵住窃贼的嘴,吉尔斯穿着长筒皮靴的脚,一下子跺在窃贼的手上。窃贼无声地发出惨叫,脸部狰狞,冷汗闪闪。

    吉尔斯继续踢打窃贼,他力道拿捏精准,脚下的家伙绝不会昏死过去。

    他自然不是为了被偷钱这种小事泄愤,而故意折磨对方。

    任何一个工会,其存在之根,在于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维护其成员的利益。

    盗贼工会也一样。

    虽然不同的地区,法律并不相同,但窃贼,比杀人犯更能引起公愤。对窃贼的惩罚一向十分严厉,有的地方是砍断一只手,有的地方抓到小毛贼便倒吊在桥下。

    但这是自由窃贼的下场,公会窃贼则不同,他们处于“窃贼师父”的庇护之下。窃贼师父通常拥有绝佳的偷窃手艺,并能将其传授,他会培养许多徒弟,告诉他们在偷窃时应当避开哪些人,而徒弟出师之后,偷窃的东西必须上交一部分给师父。如果手下的窃贼被逮捕,窃贼师父自有门路为其打点。

    而这也是他能够掌控工会的最重要的权利基础。

    工会大致可分三级——窃贼师父、负责监视的监护人、实施盗窃的扒手。

    暗中监视的人绝不会毫无作为,而吉尔斯要做的,只是顺藤摸瓜。

    苏试给他提出的请求是能够有机会和裴鲁瓦好好地谈一谈。

    其实以吉尔斯的身份去拜见裴鲁瓦,对方不会不给面子。但一方面吉尔斯不方便暴露真实身份;另一方面,裴鲁瓦只是个私生子,并非贵族,吉尔斯亲自拜访,实在太过于纡尊降贵,有损于他贵族的尊严。

    窃贼在吉尔斯脚下痛苦地翻滚。

    不多时,窄巷一边的墙上,打开一扇小门,一个秃头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对吉尔斯道:

    “这位大人,还请放过他吧。”

    ……

    苏试听到了脚步声,转头便看到吉尔斯和一个陌生男人一起走出来,身后跟着他的扈从。

    他抱着包裹跟着他们走过一条长街,几个人停在一座不起眼的房子前。

    那男人敲开门后,向吉尔斯做了请的手势。门内的护卫不允许其他人再进入,吉尔斯向昂列点头示意,又转脸对苏试道:

    “在这里等一会儿。”

    那扇门随即关上,便不知吉尔斯和那个男人去了何处。

    苏试向昂列打听情况,没过多久,门又开了,这次只有吉尔斯一个人出来。

    “走吧。”

    吉尔斯道,带头向外走去,苏试跟在他身后,而昂列远远地缀着。

    走到一处偏僻无人的地方,吉尔斯停下来,转身看着苏试,却并不说话。苏试已经打听清楚了基本情况,知道他之前在广场上买买买是为了“钓鱼”,便道:

    “你应该一开始就告诉我,这样我也好配合你。”

    吉尔斯双手抱胸道:“万一你演技不好呢?”

    苏试:呵。

    两人一时无话。

    吉尔斯继续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有点古怪,苏试有点脊背发毛:“怎么了?”

    吉尔斯道:“你涂了口红?”

    “哦!”

    苏试恍然,连忙用袖子擦了。

    他本来以为吉尔斯会说他“娘比”什么的,吉尔斯却只是扔给他一个骨牌:

    “等消息吧。”

    骨牌上雕刻着小偷之神赫尔墨斯的飞翅鞋。

    “……谢谢。”

    “我只要实际的东西,”

    吉尔斯走过来,一只摸上苏试的脖颈,顺着他的衣襟摸进去,拎出吊在粗绳上的木质刀鞘,“这个给我吧。”

    苏试低头看了看,握住那个刀鞘,那并不是什么精致的物件。如今丢掉了他的小匕首,更是没有任何用处了。苏试仍随身带着它是因为这是埃里克送给巴鲁的。

    苏试用手指摩挲着刀鞘上的刻画——两个携手在一起的一高一低的火柴人,代表着哥哥和弟弟。

    他沉默片刻,才从脖颈上摘下刀鞘,递给吉尔斯。

    吉尔斯接过后,露出了笑容。

    天空上传来扑棱棱的扇动翅膀声,苏试抬起头,看到了颈后披着帔帛的白鸽。白鸽立刻飞下来,苏试抬手让它站在手腕上,取下信笺后扫了一眼——是西莉的来信。他将信封保存了,鸽子又从他手上飞走。

    吉尔斯的视线顺着那只鸽子向上掠去,随意地问道:

    “它脖子上挂的布不会掉的吗?”

    “那个是……”苏试刚想解释,又猛然收住话茬,一眨不眨地盯紧吉尔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