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这块磨损破旧却依稀能辨认出是仅会产于河内的布料,夕雾收起眼底的笑意,认真道:“是。”

    “他没什么事,不过是饥渴劳累过度又受了风寒,喝了药休息上四五天便是了。”为他诊治的是懂医术的一个]蛸卫,写下药方后便退下吩咐仆人取药去了。

    被人把完脉,那孩子仍静静地坐在床上,嘴角若有似无带着嘲讽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眸却仍毫不掩饰狠利。这样的人郭嘉到是在之前见过一些,明明心里又紧张又不安,却又偏偏非要把刺都露在外面,不一定会保护自己免遭受灾难,却一定会让想要帮他的人望而却步。

    孤傲,倔强,坚韧,就如同一头苍狼。

    “刚刚在车上,你不愿告诉我你的来历,那总归要把名字告诉我吧。”坐到这孩子身边,郭嘉果不其然看到他因为别人忽然靠近下意识紧张的侧身,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笑。

    想移开,却又实在不礼貌,拿眼神示意对方,可对方却完全装没看见。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提醒自己是寄人篱下,纠结了半天幽幽道:“乾玖。”

    “乾玖?”郭嘉微顿,“《周易》里乾卦初九乃潜龙,九五乃飞龙,你这名字,是说自己是潜龙呢,还是飞龙呢?”

    “姓名来自父母,我怎么知道。”乾玖眸色微闪,却是硬生生的答道。

    这孩子究竟有多少秘密,交给]蛸卫就足够了,郭嘉便没再深问什么,只是道:“那你便先好好养病吧,待你身体好了再说。”

    见着这青衣少年就要踏出屋门,乾玖暗咬了下嘴唇,最后还是大声喊道:“若是我要留下,需要付出什么?!”

    “留下?”郭嘉回头,有些疑惑看着他。

    “天下大乱,我就算在这里治好病,离开之后也会再患病死去。我不想死。”一顿,乾玖抬起双目直直盯向郭嘉,“也不能死。”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完全不符合这个年纪的目光,还是因为人的话语,郭嘉扑哧笑出了声:“刚才你也见了,我在这个宅子里培养的都是暗卫,若是你想要留下,从此之后便要听我差遣,为我办事的。”

    “还有,这天下,纵使九五之尊也常常如果草芥,你又是哪来的自信,你,不能死呢?”

    乾玖愣住半响,回过神正要回答,却发现人早已走远。

    “少爷,你本就有意留下他,又何必非要那个小孩子自己说呢?”回了屋中,夕雾还是没忍住问出来。她是女人,对小孩子本就有着天然的柔软,再加上乾玖的面容虽然冷峻,却因为未长大,还带着稚气,十分讨人喜欢。刚刚见人说出“想要留下”时脸都涨的通红,她还是有些心疼的。

    但郭嘉显然不了解女人在这些方面的本质,听到人这样问,双眉一皱:“你那么在意那孩子?喜欢他?”

    “少爷你乱说什么啊!他还是个小孩子!”夕雾对智商突然下降的郭嘉表示无比头疼。

    见人的话不似作假,郭嘉长呼气放下心。对夕雾,他是真的把她当妹妹疼的,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兄长,对于任何会把妹妹拐走的危险……呵呵。

    轻咳两声,郭嘉试图缓解一下刚才的尴尬,这才解释道:

    “乾玖这孩子的锐气太重,若是由我提出来,他会答应,却远没有他自己说来的时候的挣扎。过刚易折,只有让他明白,张扬的锐气,只有在自己有实力时才应该彰显。没有实力,就要丢下不值钱的所谓的傲骨,学会隐忍,等待。”

    将一匹幼狼逐渐打磨成真正有实力纵横旷野的苍狼,这件事,郭嘉很感兴趣。

    然而,当八天后郭嘉拿到]蛸卫送来的资料时,恨不得把当时兴致满满的自己抽死。

    看着那曾存在在记忆中的三个字,郭嘉欲哭无泪。

    他就想安稳的找个地方混日子,一个两个有必要这么玩他吗?他现在把狼崽子扔了行吗?!

    望着那身体刚好些就迫不及待和旁人一起到院中训练的人,郭嘉重重叹了口气。

    第10章 第10章

    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阳阴正可人。

    当然这种“可人”仅是对于能躲在树底下享受荫凉的郭嘉而言的,而那些将来要成为]蛸卫的少年们只能忍着曝晒,一边流着汗一边执剑对练,却在明媚的日光下尤为英姿飒爽。

    郭嘉也说不清楚为何自己会有兴趣来看他们练武,或许对他而言,少年白马银枪才是向往的生活吧。只可惜他这身体,注定和“武能马上定乾坤”无缘了,所以望着那些少年,却是有些说不出的羡慕。

    将这莫名的惆怅归结为自己的矫情,郭嘉欲转身回屋,却余光见夕雾欣喜的领着个人迎过来,笑道:“少爷,你看谁来了。”

    来人仍旧是白衣若雪,只是肤色因为几月来的四处奔波行医而略显疲态,却仍挡不住人完全违逆流光的风华,他望着郭嘉,含笑点头问好:“郭少爷,许久不见了。”

    只是不同于夕雾的笑颜,那一刻,郭嘉想起的只有遗忘已久的恐怖。那黑乎乎的药汁,那苦的要死的黄连,那……

    “……华大夫,请先进屋吧。”

    待进屋坐定,郭嘉正要开口,却是被华大夫用手势制止,而他则将手搭在了郭嘉的手腕上。静默半响,华大夫移开了指尖,叹了口气:

    “你这身体,可是比我走时差了许多。”

    “还行吧,”郭嘉道,“中间病了一场,不过大夫也来看过开过药了,现在除了有时会咳嗽,倒也没什么大碍。”

    “既是开过药了,那是否还留着药方予我一查?”

    郭嘉颔首:“夕雾,你知道放在哪里,去取吧。”

    趁着夕雾去取药方这片刻,郭嘉问道:“你怎突然就来了,又是如何找到这的?我可不觉得此处很好找。”

    “若不是这里着实难找,我又为何会此时才到。”华佗叹了口气道,“十日前我便到了阳翟,寻到你旧府却是只有几个老仆,问你去了何处也不知。最后还是今日到北巷行医时遇到了夕雾姑娘,才知道你的所踪。”

    夕雾恰好只有今日去了北巷,华大夫能遇到到真是好运。郭嘉暗思,却是更疑惑:“千里而来寻我,总不至于只是为我把这一下脉吧。”

    华佗听这话,到是笑了:“若真说起来,还真是为了替你把脉。袁公予我千金,又赠我山参灵芝血竭救人,就算是千里,我也只能来寻了。”

    “袁公?”郭嘉一愣,完全不敢相信,“你说的袁公,不会是……袁绍吧?”

    在接到华大夫肯定的回答后,郭嘉觉得世界都玄幻了起来。

    袁绍几个月前能出现替他解围,多半是因为给曹操面子,和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可一点关系没有。可现在,袁绍居然送重礼予华大夫,而且还揣摩着医者的心思不仅送金还送珍贵药材,就为了请他来为他治病?

    这个年代的权贵都脑子不好是不是……

    等等,似乎还有一个地方很奇怪。

    “袁家事冀北豪门,让你来不过一句话的事,又何必重金请你?你,究竟是何人?”

    华大夫怪异的看了眼郭嘉:“我在你家住了有几个月,你却不知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