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今许都城的曹孟德,奉迎天子,身居三公,权倾朝野,手握重兵,一言胜于九鼎,威望加于八方,但凡忤逆其意者,皆将为其阶下囚,刀下魂。

    权势恰如繁花,最迷人眼,更何况事随境迁,人心复杂,终是会变,对吗?

    “奉孝。”曹操沉声道,“若是孤说孤从未改初心,你可信?”

    未改初心?这话若是让那朝廷上的“忠心老臣”听了,定会大斥曹阿瞒虚伪狡诈,分明已挟天子以令诸侯,却要打着那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幌子,欺世盗名。

    甚至夜半人深之时,抚着案上象征着无边权势的节钺,曹操自己都会有片刻恍惚。昔日那处处碰壁报国无门的曹孟德,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如今这一步,更不知既已走到这一步,将来又该何去何从。

    然后,他听到郭嘉不带一丝犹豫的回答:

    “嘉信。”

    “嘉信明公始终是那棒打宦戚不避豪强的明吏,始终是那纵孤身兵少仍西追董贼的奋武将军,亦始终是今日安邦定国讨贼扶汉的大汉司空。至于将来”

    曹操突觉手背一凉,原是郭嘉将手覆在其上。他听到郭嘉缓缓的,温声道:“将来,明公如何走,皆是时也、势也,倘若天命所至,人怎可哉?

    然无论明公选择哪条路,嘉生前死后,皆愿与明公同归。”

    郭嘉的手实是太冰了,仿佛染尽了这雪夜的寒气,久驱不散。曹操将手抽出,温暖的手掌反覆在冰凉之上,见郭嘉微愣随即又笑弯了的眉目,眸中不禁渐渐凝起了什么,又渐渐被更为晦涩的情绪压了下去。

    第70章 第70章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刚刚略带凝重的气氛渐渐又被冲淡。既已谈起往事,曹操便也顺着此继续闲聊道:“其实,孤一直心亦有一疑惑。奉孝当年一心归隐,究竟是为何?”

    “嘉之前夸明公记性好,明公这就忘了。”郭嘉饮口酒,道,“嘉当年就说了,嘉怕死,十分怕死,自是不愿卷入乱世,为这世间凡事折了寿命。”

    “孤当年亦说过,奉孝你看上去实是并非贪生怕死之人。”但凡贪生怕死之人,定是无时无刻不关注己身的一病一痛,哪有像郭嘉如今这样,宵衣旰食不说,连碗药都不肯喝。

    “生亦我所欲,所欲有胜于生者,故不为苟得;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避。嘉始终是怕死的,小时怕,现在也怕,只因心有执念,故而如今,便顾不得许多了。”说着,郭嘉提壶微倾,为曹操斟了一盏酒,又为自己倒满。他一敛刚才闲适随意的笑容,正了神色,无比郑重的向曹操端起酒盏:

    “明公,嘉自知学识浅陋,自知浅薄,既无辅国之才,又无安民之策,幸得明公托于信任,予以重望,方可于这乱世中得一隅之所诉平生之志。这第一杯,嘉敬谢明公知遇之恩。”

    未等曹操作何反应,郭嘉已仰头将酒饮尽。他提壶,又斟一杯,郑重端起:

    “嘉性直意孤,难与相交,心怀异俗之意,为世所讥。然明公却待嘉如亲人,坦心相交。这第二杯,嘉敬谢明公知己之情。”

    言罢,饮尽。

    “奉孝”见郭嘉饮得这般急,曹操出声欲唤人停下。今日这酒极为烈性,小酌尚可,若似郭嘉这般一杯杯痛饮,怕是顷刻间就要醉了。

    郭嘉摇摇头,执拗的又拿起酒壶,倒下第三杯酒,端起:

    “这第三杯,嘉不敬明公,敬这天地,谢它待嘉如此之厚。

    此生得遇明公,嘉已无憾矣。”

    “奉孝……”

    曹操又唤了一声,却不是拦着人饮酒。他知道,他拦不住。

    从刚才他就隐隐感觉,今日的郭嘉似乎不大对劲,那永远含着淡淡的笑意的双眸染了酒色,映着红烛,仍隐不去深处藏着的那抹不舍与哀伤。

    再加上他刚才的话,与其说是祝酒之词,倒不如说是……告别?

    曹操一直笃定,他留的下郭嘉。可为何隔着袅袅暖雾而望,郭嘉仍仿佛将化于这雾气之中,消散而去。

    他心下一慌,不禁想再握住郭嘉仍旧冰冷的手,好确认眼前之人真的存在。待手探出去,才发现郭嘉的手已缩回案下宽大的衣袖之中,手一僵,这才悻悻收回。

    “明公?”郭嘉歪了歪头,声音三分疑惑,三分酒气。

    正如曹操预料的一样,郭嘉这般痛饮,三杯下去,醉色已满盈眼眸,双颊被烈酒烧的绯红。偏偏这世上的醉酒之人,都无自知之明,醉了硬说是未醉,还要再饮。

    曹操本就想着郭嘉的身体,如今见人大有痛饮三百杯的架势,更是不敢让郭嘉再饮,便先人一步拿走了酒杯。郭嘉探了个空,眉头微皱,似是在疑惑本来放在这里的酒壶怎转眼间就不见了。一抬头,正瞧见曹操手中的酒壶,笑颜顿展,迷迷糊糊站起身,隔着小案就要去够

    醉鬼哪里分得清前后左右,郭嘉这一够,显然是忘了眼前还有小案这障碍物,刚一向前就被绊倒,案上的东西东西掉下洒了一地狼藉,而他也直接向前摔倒,直摔到曹操身上。

    顾不上疼,曹操在碰到人身躯的第一反应,竟是安心。

    如此一来,便可确认眼前之人是切实还伴在他身边,而并非水中花、镜中月,虚无缥缈,终是留不住。

    安下些心,曹操心中边想着一会儿怎么送郭嘉这醉鬼回府,一面把摔倒在他怀中的郭嘉扶起来。却未想,他还未动,突觉唇上一温

    人柔软的唇上满是酒酿的芬香,似是还染着几缕梅花的花魂,美好的惊心动魄,却又蜻蜓点水,稍纵即逝。

    唯独不知埋藏了多久的情愫,因这一变故,而慢慢滋长,破土而出。

    郭嘉微直起身,与曹操静静的对望,突是笑了起来,双眸仍全是醉意。

    他实是醉的厉害,醉的不愿醒来。

    曹操暗暗平复着刚刚心间的惊涛骇浪,又见郭嘉显然还未搞清刚刚发生了什么迷茫的样子,轻叹口气。罢了罢了,他又能和这醉酒之人讲什么,计较什么。

    酒后失礼,本就是常事,只关酒,无关风月。

    曹操本是打算再过一时半刻便送郭嘉回府的,结果一看时辰,才知已过了宵禁之时,今夜便只得憩在这里。后来,郭嘉仍旧嚷着要喝酒,曹操只得一面口中由着他,自己又先把人刚倒下的酒饮尽,一来二去,他竟也醉了,迷迷糊糊间,不知不觉昏昏睡去。

    屋门被轻轻推开,身着华衣的女子扫了扫这满处狼藉,上调的狐狸眼中不禁染上几分道不明的笑意。她莲步款款走至屏后,意料之中看到醉倒在案旁的曹操和那本该亦“大醉”的郭嘉。原本,郭嘉正望着杯中清液,听见她的声响,才抬起头,露出淡淡的微笑。

    女子亦是朱唇微挑,回以一笑。她走到案旁略为干净处,缓缓坐下,拿了个杯子,又执起酒壶,为自己斟酒,绣着暗纹的衣袖随她的动作滑下,露出人皓玉般的腕臂。此女子的一举一动,纵未刻意,已满是风情,稍不留神就会被这媚而不妖之景勾了魂魄。

    然而,郭嘉却深知,眼前这可是一朵罂粟花,美则美矣,一旦陷入只会万劫不复。

    “先前听说曹公好梦中杀人,方才落座时,我可是满心惧怕,生怕这命就丢在这里。”

    她会有“惧怕”之心?郭嘉失笑无奈,却也有心与她玩笑几句:“比起你自己的性命,你不是当更担心嘉的性命吗?嘉若是今夜就死了,你可是要赔本了。”

    “郭祭酒说的是,比起祭酒,我不过是一介小女子,生死万万不足挂齿。”女子的确是为此事才夜间来这一趟,听郭嘉起了个头,立刻顺着人话说下去,“所以,我就是来问问郭祭酒,明日过后,祭酒若是赌输了,这报酬,我又该向谁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