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董贵人生下的是女婴而非皇子该如何,不用问刘协已知道了答案。曹操一死,倘若董承真的能将曹操原本的力量收归己用,那他的权势绝不会逊于今日之曹操,从宫外随便抱个孩子冒充皇嗣,轻而易举。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

    刘协确实聪慧,瞬间就意识到了问题何在。若是利用出生的婴儿远比他这已经不听话的皇帝要方便,曹操又为什么……杀了董贵人?

    因为隐公本就有归政之心?

    “因为操惧怕天下之口,不敢落弑之名。”

    曹操的话几乎和刘协脑海中迸现的想法同时出现,却反而让刘协安下了心。没错,就是如此,曹操就是显而易见的汉室奸贼,每走一步都是为了自己的权势,怎么可能替他这落魄的皇帝考虑分毫?

    可即便如此,刘协仍无法完全说服自己。他看着曹操在他面前蹲下,握住锋利的剑刃,不顾满手鲜血淋漓,将剑尖移向自己的脖颈。他平视着刘协,又一次开口:

    “陛下如果认为,杀了臣能换回天下太平,换回汉家盛世,那么就请立刻,诛杀国贼。”

    这一次,曹操的声音没有一丝的怒气,毫无波澜,平静如水。刘协怔怔的被他的双目锁住目光,竟没有在曹操幽深的双眸中读到任何他预想的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轻蔑,没有嘲讽,只有深不可知的黑暗与那尽头的……悲痛与失望。

    和他在荀??壑锌吹降娜绯鲆徽蕖?

    久久,曹操没有动,刘协也没有将剑刃推进一寸,时间似乎凝止在这一刻。不知过了多久,曹操终于站起身,剑刃便顺着在他脖上划出血痕,又划破血迹已经干涸的衣衫。

    “机会转瞬即逝。既然陛下不愿动手,臣请陛下以后莫再听信奸臣之言。”

    话音落下,曹操未再施舍刘协一眼,毅然决然的转身大步离开。

    曹操的身影消失在阖起的殿门的一刻,刘协瞬间失了力气,手一松,剑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独自一人,坐在血腥之气仍未散去的大殿之中,不禁,失声痛哭。

    这几日,郭嘉的身体好了许多,不似之前那般卧床不起。按理说,此时郭嘉应当回府修养,但曹操和荀??幌氲焦?文强盏吹吹募谰聘??投祭棺殴?危?且?裙?蔚纳嗽俸眯??趴衫肟??

    郭嘉无法,只能“万分委屈”的屈于二人的淫威。若是他要取祭酒府尤其是书房里什么东西,也只能拜托曹操得闲时去他府上替他取来。

    “你将局面激化到当日那般,怕不只是为了让荀令看清吧。”贾诩因为任了执金吾一职,只能一改原来阖门自守的态度,成日奔波府外。这日,他得了闲,也不知是何兴致,竟来了荀府看望养伤的郭嘉,“还有主公,对吗?”

    “文和实在是太高看嘉了。嘉在遇刺之后,就已经在棋盘之外,哪有能力左右局势呢。”郭嘉说道。然而,他唇边淡淡的微笑,已足以告诉贾诩,方才自己所说不差。

    拼尽性命一心想匡扶的汉室,却有一位那样天真而不识局势的皇帝,又被皇帝亲口骂出乱臣贼子几字,将寒凉了多少赤胆忠心。

    这足够将曹操往另一条路上再推一步。

    “对了,诩还有一事疑惑,特向奉孝请教。”前一事贾诩只需要关心结果,便无心再提。到时在他知晓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后,有一处百思不得其解,今日有空,便向郭嘉问道,“先前董承派人刺杀你,虽然后面的一步步都如你所料,并无意外。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么深的伤口,即便不是正中心口,在你的身体上,也足以致命。加之马车的颠簸,恶劣的天气,若是你在吉平见到你之前,就已伤重身死,又当如何?”一旦郭嘉在之前死去,后面的计划根本无法展开,如此大的漏洞,贾诩并不认为依郭嘉的谋略,会没有提前考虑到。

    “所以嘉在出非鱼楼之时,就将写着与董承会面的几人写在纸上交给了夕雾,就算嘉身死,最差,主公也不会让董承得逞。”郭嘉顿了顿,又道,“但似乎,嘉当时真的笃定了嘉不会死。可原因……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思索许久,也茫无头绪,最终这个疑惑,只能在说出后便飘散,逐渐归于虚无。

    另一边,曹操正好此日得闲,便到了祭酒府为郭嘉取一卷古书。他推开书房的门,果不其然看到一屋的散乱。这书房郭嘉不许任何人进入,自然也就意味着无任何人打扫,他那性子,更不可能自己打扫,最后只变成眼前这点凌乱,曹操竟觉得比他预期的还好上许多。他轻叹一口气,认命的边替郭嘉收拾边找起郭嘉要的那卷书。

    当他整至书案旁时,看到一张薄纸,随手拿起一看:

    “与董承同谋者,偏将军王服,越骑校尉种辑……”

    原是与董承一同作乱的名单。他想起夕雾曾经告诉过他,郭嘉曾在那日将所见的与董承同谋者写下交给夕雾,一旦他身真有不测,也可以保证这份情报准确无误的递到他手里。只是后来一切有惊无险,郭嘉醒来,直接告诉了他是哪些人,这张纸自然也就无了用处。

    曹操隐约意识到哪里不对经。

    既然郭嘉早已将这份情报写下,那当时在荀府,他又何必硬撑着保持清醒,拼命要将那几人的名字亲口告诉他?

    突然,他脑海中闪现出那日的前一夜,在风月之地郭嘉那推给醉酒宛如蜻蜓点水般稍纵即逝的轻触。原本,他是想再等些时日再回应。可当时郭嘉毫不顾惜自己身体的样子让他又怒又疼,所以他才……

    郭嘉,在风花雪月之事上的道行,一点都不逊于曹操。

    得到这个结论,曹操真是又气又笑,心情却无法自欺的好了许多。他将纸放回原处,手无意间碰到地板,发出几点响声。

    曹操一愣,又敲了敲那处,果然听到比敲他处地板要大的声音。他在附近摸索了一会儿,便找到了破解之道,打开了这处暗格。

    暗格中放着一卷竹简,却没落多少灰尘,想来并没有被放置多久。

    曹操清楚这肯定不是郭嘉托他找的那卷古书,但还是没由来的将竹简拿起,展开读阅。

    郭嘉自打这次回许,记忆便有所消退,在他发现后便开始将要紧之事记录下来,以防有所遗漏。在这简上,亦是粗略记了两事,却一是曹操的父亲曹嵩之事,二是宛城之事。在两事之后,郭嘉写道:

    “由此二事可推,天命之变,不在一日一月,而在运道之变。故欲改天命,则需避其要紧之处而积散碎之变,亦试以大祸掩小灾,大化掩小变,日积月累,或可成大势。

    正确与否,皆在明日一搏。”

    在此之后,墨迹所写,正是郭嘉遇刺前一日的日期。

    十日后,已被拷问的半死不活的董承被问斩街头,与他一起送命的,还有董家男女老少丫鬟仆人近百口。那日,兵士冲进董府,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以至于有好事者说,几个月后路过董府,都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董承的倒台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几日,参与董承谋反的人一一被处死,家眷也无一幸免。与之相比,那些之前在朝政上倒向董承,却并没有参与此事的朝臣,几乎都相安无事。虽然免不了担惊受怕几日,但在看到曹操与往日一般与他们相处时,终于也渐渐放下了心。

    政治斗争,从来都不是战场厮杀,非生即死。未触到底线,本就不该仗势树敌。

    但在暗中,?蛸的行动没有如明面上那般停止。许都城不时的有人死于非命,其中有商贩,有哪家的仆人丫鬟,也有宫中内侍,只是每个人的死都似乎有合理的解释,又各个是小人物,故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架不起眼的马车在经过盘查后,驶出了许都城门。

    马车向前行去,一只如玉的手掀起窗帘,回望向渐渐远去的许都城门。

    若不是?蛸查的太快,再迟一点就走不了了,他到真想和两位兄长与侄子见上一面再作分别。

    许都内乱之势无法促成,下次见面,只会在在战场上了。

    最后依依不舍的回望一眼日暮下泛着金辉的许都城,他将帘子放下,恢复最初端正的坐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