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怀眉眼间笑意依旧:“情人眼里出西施嘛,世事总是如此。”

    孙策嘴角抽动许久,最后将口中残酒硬吞入喉,没有说话。

    虽然他实在想把“色令智昏”四字送给喻怀。

    不过,这一来一往的对话间,孙策也没忘记观察。喻怀虽然与他开着玩笑,但每每提及自己夫人时,眼底都会不由自主的泛起柔色,宛如春日拍岸的江水带着的暖意,令人为之触动,乃至为之向往。。这样不禁意间真实至此的神情,孙策笃定,任是谁都伪装不出来。

    对妻子有如此深情,正说明喻怀乃重情之人。而重情之人,一旦能与他倾心相交,将他收入麾下,那他必然会是最忠诚的那类人。

    明媚而不酷烈的日光静静隔着树荫洒下,亭中一片光影斑驳。和煦的春风徐徐而来,吹起青衫布袍,吹起鬓边碎发。一茶一酒,茶者清雅,酒者浓烈,杯爵交盏,谈着趣事琐碎,聊着山川景色,倒也称得上话相投机,几分风流。

    眼见着那坛酒就要见底,喻怀微眯映着日光而泛着亮泽的双眸,止住正在进行的话题:“酒都快要被将军喝完了,将军如果再不借着酒酣将今日的来意直言吐露,怀就该端茶送客了。”

    孙策一听,倒是不恼。他放下繁忙的军务,特意来跑这一趟,必然是为更要紧的事而来。喻怀若是连这点都看不破,真以为自己是来与他闲聊趣事的,那他也没必要招揽此人了。他将滴酒未剩的爵往石桌上一放:“既然先生看出来了,那策不妨直言。”他定定神色,语气认真而恳切,“策希望请先生来当策的谋士,与策共图大业。”

    早就料到孙策来意的喻怀没有任何惊讶,只是淡淡回道:“怀只是个商贾,不懂谋划,更不敢贪大业。”

    “先生既要策坦言相告,先生这谎又要扯到几时?”既已开头,孙策索性将话说开,“虽然策没有查到先生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正是因为一切太过正常,到反而可疑。但是无妨,先生是贾人也好,是间者也好,是为走商南下也好,是为探查我江东消息而来也罢,策都不在意,也不必知道。策想知道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先生将来的打算,先生能否为我所用?”

    孙策的话不轻不重,点到为止,却已将诚恳与威压表达的淋漓尽致。他今年尚不过二十五岁,竟已有这般气势,也难怪能创下这江东基业,并让天下都为之侧目了。

    若说喻怀之前多半逢场作戏,那此时,他倒是真的对孙策此人产生了更多的兴趣。他迎着孙策的目光,似乎对其方才话中隐含的那丝威胁恍若未察:“在怀回答将军的话之前,怀倒是想先问将军一句:无论怀能否为将军所用,将军可愿交了我这个朋友?”

    孙策一愣,随即大笑:“策向来只喝朋友的酒。既然贪了你的九春酿,那你我自然是朋友。”

    “那既然是朋友,那怀问个问题,将军可会如实相告?”

    “先生但请讲。”

    “这几年,自将军离开袁公路之后,散财举兵,广收志士,攻刘繇,克王朗,江东之地近揽于怀。近来更是大破黄祖刘勋,连取江夏、庐江、豫章等地,闻名天下,天下无人不知伯符英雄之名,就连曹孟德,也愿与将军结为儿女亲家,来和伯符交好。然而,过刚易折,怀很好奇,将军已得江东之地,接下来又想走哪一步?”

    喻怀的话让孙策顿喜。这些话,显然不可能是一介商贾该说出来的。喻怀既肯对他说这些,又对他将来的打算有所询问,就说明他刚才的话,的确让喻怀开始心动了。然而,他却不答,而是反问道:“依先生之见,策接下来该走哪一步?”顿了顿,他又加了句,“如今袁曹相争,倒是策北上,趁他们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好机会。”

    “怀的确也听到很多传言,说伯符即将北上,将天子迎到江东。”喻怀道,“这步棋,看上去倒像是步好棋,一步很好很好的让将军打下的江东基业毁于一旦的棋。”

    孙策闻言双目愈发明亮,口中却道:“先生何出此言?策若能将天子迎来江东,不正可效他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号令天下,创齐桓之功,有何不好?”

    “正是因为能达成之后的结果太过诱人,怀才会说这是步好棋。”喻怀回道,“袁曹相持,许都防御不足确是事实,但既是命脉之处,就绝不可能一击即溃。将军若想抢占时机,必只能带轻骑争取日行千里,本就不利攻城,若再一击未溃,与许都达成持久战,必是轻兵北上吃亏。况且,伯符你新下江东,各郡看似安定,实际仍是各个豪族聚集流民自为势力。一旦你孤军僵持在北,恐怕江东立即就要大乱。到时候,你的处境怕不仅仅是‘进退维谷’四字可以形容的了。”

    “先生所言颇有道理,可是……如果策与袁绍合作呢?”合作的话,袁绍正面攻击曹操,孙策则从背后投机,伺机寻利,也不失为一条好的选择。

    可喻怀眸中在听到“袁绍”二字时滑出一抹嘲讽:“合作也要选个合适的热才能保证有所得利。袁绍此人,看似颇有诚意世家风范,实则有名无实毫无大局观,伯符与他合作,只怕会先被他当作棋子卖给曹军削弱曹操实力。再说了,袁本初与袁公路毕竟是兄弟,袁公路的覆灭伯符也脱不开关系,就算袁本初不喜欢他这个兄弟,为了那份兄友弟恭的名声,伯符以为,他会愿意和伯符合作吗?”

    这是喻怀第一次在孙策面前说这么多话,且字字切中时局关键,让孙策更坚定了自己之前放弃北袭许都的计划。此时的喻怀,虽然面容仍旧苍白,双唇没有多少血色,但却一扫之前身上那似乎挥之不去的病气。那双孙策之前就觉得清亮吸引人的眸子此时更是放射出夺目的光彩,这种光彩璀璨而又锋利,带着极致的意气风发,风流恣意。

    若说喻怀是一把吹毛立断的宝剑,那么今日孙策终于如愿等到这把宝剑在面前出鞘开刃,剑身折射出的冷芒令所有好剑之人胆颤不已,欣喜不已。

    想到刚才人无意间对自己的称呼从“将军”到“伯符”的转换,孙策笃定,他已成功了一大半。他迎着人双眸的光彩,不掩饰自己目中的赞赏:“先生所言甚是。只是,先生对我孙伯符,对北方战局,对袁本初都这么了解,又不赞成策与袁本初合作。莫非……先生是曹操的人?”

    “曹操?呵。”喻怀眸中流露出在提到袁本初时如出一辙的轻蔑,但下一秒,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正对上孙策带着探究意味的双目,立即收了轻蔑,也收去方才眸中诧艳岁月的光彩,一切一切的情绪又被那淡淡的,平静的笑意取代,如同精心制作多年做成的面具,任谁都难以攻克。他轻勾起唇角,声音却流露出一丝不满:“方才伯符说不问怀过去为谁效力,现在却又套怀的话。大丈夫言而无信啊。”

    “因为策实在是好奇,究竟怎样雄才伟略的人能得先生亲眼。”孙策说道,想了想,又觉得哪里不对,补上了句,“除了本将军。”

    “噗。”喻怀不禁笑出了声。这下,他方才声音中的不满也没了什么意义。他看向孙策,这位比他小几岁的却仍可称为少年的将军,口风也不禁松了。他挑挑眉,含笑道,“那,怀给伯符猜个一次的机会。猜对了,怀就改投门户,与雄才伟略的孙伯符共谋大业,如何?”

    “天下割据诸侯那么多,先生仅给一个机会,真是……”孙策颇是不满,但不满归不满,他也再没了讨价还价的理由。他沉默下来,蹙着眉开始认真思考。

    听喻怀的语气,袁绍和曹操他都颇为瞧不上,应是不该是此两人。但他之前又说自徐州南下,看他对背面局势这么了解,应当这话不似作伪。北方,接触得到袁绍与曹操,又独立于袁曹之争的势力……

    一个名字顿时蹦现在孙策脑海之中。

    如此,就全对上了。为什么是徐州,为什么喻怀听到自己谈挟天子以令诸侯,颇为不赞同,不仅是从战略考量,也因为他从前的主公,怕是对汉室是真的有效忠之意吧,所以连带着他,也难改汉臣心志。

    “先生之前的主公,可是那大汉皇叔刘备刘玄德?”

    喻怀一愣,随即苦笑,似是完全没料到孙策居然真的一猜即中:“看来,怀之前给的提示还是太多了,结果还是把自己卖了。”

    “那……”孙策喜道,听喻怀这语气,他明显是猜对了。

    “那,伯符来告诉怀,你用来替代北攻许都渔翁之利的,可是陈元龙的广陵?”

    第87章 第87章 第8 7章

    不可信,或可用,亦可杀。

    千里外送来的帛笺上,墨香残存,笔锋似刀。

    算算时间,镇守在巴丘的周瑜蘸墨落笔写下这九字时,当亦如现下这般,明月当空,夜风徐徐,吹起他将寝前散下的发丝,摇曳的灯火耀的面容愈发俊秀如玉,柔和了往日的棱角,却仍在这横竖勾捺间流露出行于行伍间的杀伐之气。

    孙策的思绪由帛笺飘远,过了许久才回了神,又将九字看了几遍,而后将帛笺放入案旁小?,那里面已经积了许多,皆是两人分略两地时相互通信留下的帛笺。孙策曾经和周瑜开过玩笑,说帛笺本就是稀罕物,再加上你我二人的墨迹,若是卖出去定当价值千金,也算得风流佳话。

    这玩笑招来的自然只有笑声。这些帛笺,非经非书,又是用过的,能卖个什么价,也就对他们二人,或可当作个闲暇时翻出看看的杂物,寻个念想罢了。

    孙策这才发现自己又不知觉间走神了。将小?放回远处,他正了神色,开始从头梳理这整件事。

    最开始自己与公瑾在偏道上遇到喻怀,当是伪作巧合的有意之举。喻怀抛得是阳谋,赌他在这短暂的同路而行中,能够让自己对他足够感兴趣,哪怕自己轻而易举就能想到这个喻怀是某方势力派来江东的人。

    喻怀布了阳谋,自己与公瑾则有意将计就计,来看看这喻怀究竟为何而来。同时,自己看出喻怀实际上是重情至兴之人,所以更有自信让喻怀心服口服的转为己方所用。前几日的拜访,这层目的本已达成,喻怀虽然未肯定什么,但言谈间实际是默认了自己的猜测,甚至最后开始站在自己角度,为自己这方出谋划策。投桃报李,自己也未死咬住攻打广陵的计划,反正权弟已经在点兵,自己不久之后也会前往广陵,亲自指挥攻打广陵,这一看就明的计划,没必要瞒着一个打算坦诚相对的友人。

    自己与喻怀酒酣畅快,无话不谈。隔了些日子,喻怀身体好些后相约着去郊外打了几次猎,猎到猎物,就席地而坐,架柴而烤,或是取山泉为饮,或是互斟上杯带出来的醇酒,谈天说地,好不痛快。

    然而,变数就出现在这之后。或是多日未饮酒,今日终于解了些馋,喻怀心情好得很,提出欲为孙策借着树枝卜上一卦。自打见识过于吉这等妖人蛊惑人心的把戏后,孙策就对这种不可验的谶纬占卜厌恶不已,但总不好驳了喻怀的兴致。在直白的表达过自己对占卦的蔑视后,孙策看喻怀在那里摆弄的全神贯注,最后反而倒也起了几分兴趣。

    结果,喻怀卜出卦象后,面色却突然煞白,双眉紧皱如川,仿佛从这些枯枝间看出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然后,就是策马而归,一路无言,再去拜访,喻怀一律称病,闭门不见。

    那卦象……究竟有什么玄机?

    孙策自恨对易学实是一无所知,也有点后悔,早知道如此,就算不喜也该在身边留个知晓此物的人的。苦思许久,他仍毫无头绪。最后,只得暂时放下此事,待攻下广陵后再去拜访喻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