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些袁军,坑边的士兵没有被杀死同袍的愤怒,没有互为仇敌的恨意,他们只是安静而效率的执行着军令;而坑底的袁军,同样没有听见他们因害怕而发出的哭声或者求饶声,更没有对即将夺取他们性命的曹军的咒骂。从第一捧土被洒入坑中,到巨大的土坑被填为平地,一直都是静悄悄的,除了翻土声与风声,什么都没有。

    万丈豪情与一腔热血是属于战场的,而这里只有一场静谧的屠杀。

    “昔日许劭给过孤一句评语:‘治世之能臣,乱世之英雄。’”望着眼前平整的土地,“孤当时得了这句评语,高兴极了,真觉得自己就如那被李膺赞赏了句的郭林宗,从此可评此语名震京师,创下番青史留名之功。以如今之势,孤在史书上占他一席之地已无悬念,但若是尚有选择,孤不希望史书上留有许劭这句话。”

    没有一个能臣,会杀戮妃嫔软禁皇帝;没有一个英雄,会屠杀手无寸铁的战俘,满手鲜血,宛如屠夫。

    曹操向前走了几步,跺了跺脚下的土地。若不是方才他们亲眼将这场坑杀从头到尾一点不拉的看在眼中,不会有人意识到,这片土地之下,埋葬的多少尸骨。

    “依嘉看,明公这到并非奢望。董狐之志,彰善瘅恶,明公的所作所为,想得到史书称赞怕是不可能,那这些有损明公恶名的话,史官倒真不一定会记下来,否则岂非颠倒礼法纲常?”郭嘉说完,见曹操仍沉着脸眉头紧皱,噗嗤笑道,“嘉说笑的。治世能臣,乱世英雄,这句给明公的评语,任哪位史官执笔,都不可能不将其记录下来的。但今日死在这里的所有人,还有将来死去的人,也会记在明公身上。不虚美,无隐恶,史家刀笔,尖刻之处,正在于此。”

    “如此,倒也不错。”听了郭嘉的话,曹操轻声一笑,却不知是不是苦笑,“于恨孤人眼中,孤就当了那贼子小人,该受千古唾骂;于喜孤的人眼中,孤便也不妨乔扮成能臣英雄,得他几句虚名。”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那史书所记的,才不是贼子,不是乱臣,也不是英雄,不是圣人,非圣非贼,而仅仅是嘉眼前此人曹操,曹孟德。”

    后人读史,或许会有人将曹操称为贼子乱臣,称为奸佞屠夫;也或许有人将曹操称为圣人,称为英雄。史书素来是冰冷的,除了将这场大胜与累累白骨记录下,不会再有他语。然史书最大之温情,也在于此。那些缀在曹操前面的名号,到最后,也不过是偏执一词的附加之语,最后会落脚到的,还是曹操。

    “哈哈哈哈!好一个非圣非贼!奉孝这句评语,孤倒也希望写到史书里,也留给后人褒贬个一二,必是更为有趣。”曹操大笑,心中最后的郁结彻底一扫而空。

    或许,这正是因为曹操与郭嘉,本质上是同类之人,所以才会这般理解相惜,明白与其自困于这片刻的愧疚,倒不如将今日所见的屠戮之景,全部狠狠印到脑海中,而后尽此余生,将这吃人的乱世,彻底结束。所以他可以单凭这几句话,就让曹操放下最后的心结。

    战争必然会带来死亡,然武为止戈,倘若这场战争是为了建立新的未来,那就不得不战。可即便是不得不战的战争,疆场上的将军战士,山野间的黎民百姓,失去性命也并非理所应当。身处其位,身背起责,他们没有资格慨他人以康选择仁慈,那么至少,选择记住,选择刻入骨髓,永不遗忘。

    “明公,该回去了。”郭嘉将被风吹起的头发捋到耳后,回首对曹操弯唇一笑,“营中还有场大宴,在等着我们呢。”

    血色再浓,今夜仍他们的大胜之夜。

    当有喜悦,当有欢呼,当有大宴,当有醇酒,当有淋漓痛饮,长歌当哭,不醉不归!

    然在此之前,还有一事:

    “先生,袁营中收缴的全部信件已整理完毕,已分门别类整理完毕,这一卷是我军之人送去袁军的信件名单,先生是否要过目?”曹操与郭嘉快走到聚宴之营时,身着黑衣的?蛸卫走来呈给郭嘉一卷竹简。自打曹操这次将?蛸再交还给郭嘉后,?蛸彻底由郭嘉来统领,甚至是曹操,都不能绕过郭嘉给?蛸卫下达指令。郭嘉还因此开玩笑说“明公这般信任嘉,嘉不背叛明公一次都对不起这份信任”,得到的只有曹操毫不在意的摆手。

    从?蛸卫手中拿过竹简,郭嘉没有展开,而是递到曹操面前,问道:“明公可要过目?”

    “?蛸的东西,理当奉孝先过目才是。”

    “明公就不怕,这竹简之上,有嘉的名字?”

    “如果这上面有奉孝的名字,那就更有趣了。”曹操仍旧没有将竹简接过去,“这说明袁本初仓促逃跑之余,还有空留下伪造的信件让孤头疼。这样的话,倒也不枉费孤与他斗了这些年。”

    “明公真的不看?”郭嘉又问了遍,在得到曹操肯定的回答后,自己也没打开,而是将竹简还给?蛸,吩咐道,“拿去烧了。”

    “是。”对于?蛸,没有疑问,只有不问对错的将命令一丝不苟的忠实执行。

    见那耗费?蛸卫巨大精力的竹简被扔到火里,曹操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对?蛸道:“把那些信都搬到这里来。”

    郭嘉回望了眼曹操,果不其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打算,待?蛸离去,低头笑笑:“明公不是说?蛸都归嘉来管理吗?怎么又越过嘉给?蛸卫下命令。”

    曹操无奈瞟了眼这又开始无理取闹的郭嘉,头靠近些在人耳边道:“好好好,那请问郭祭酒,可以替操吩咐?蛸卫将信简搬到此处吗?”

    郭嘉反射性的侧跨了一步,这才转头道:“嗯……嘉考虑考虑。”

    ?蛸卫的速度自是极快,曹操和郭嘉没说笑几句,那些通敌的信简就都被送了过来,几乎堆起了个小山丘。与之同时前来的,还有在前方宴上的众人。曹操没来,就算开宴也没并不热络,酒也没有喝几口,所以赶来的人神智都尚且清醒。众人面露疑惑,不知曹操叫他们来此所为何事。

    “诸位,今日设宴,是为庆祝我军大胜袁军,为奖贺诸位将士英勇杀敌而设。因此,在此宴之前,还有一事,孤不得不当众处理。”此时的曹操,早就收起与郭嘉说笑时的表情,一双凤眸失了笑意之后,射出的光芒比刀锋还要尖利,“眼前这些,就是我与袁本初对峙之时,军中某些人通敌的书信!”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一时,“严惩叛徒”之呼声响彻天际,有人义愤填膺,有人则一面装着愤怒,一面小心掩饰着自己的恐惧。对于这些人,眼前这些信,就是他们头顶上随时要落下的刀,刀落下之时,正是信打开之时。

    “来,孤看看这里都有谁写的信。”曹操作势要弯下腰将简拿起,暗中则目不转睛的打量着眼前众人的表情,将那几个明显就表情不自然之人的名字记在心里。就见他拿起一卷简,打都没打开,就道:“元让,这卷信,可是你写给袁绍的?”

    “孟德……”夏侯??玖丝谄??亢撩挥斜换骋傻木?牛?挥幸涣澄弈巍?

    曹操将这卷简又扔回简堆,从身边士卒手中拿来火把,对着众人道:“先前孤与袁绍对峙官渡,就算是孤都觉得惶惶不可终日,想退回许都。又何况你们?说实话,你们当中,就算是元让叛了我曹操,子孝叛了我曹操,子廉叛了我曹操,孤都不会感到惊讶!但是现在,孤胜了,他袁绍败了,你们当中再愚笨的人,也当看清形势,下次再做这等背叛之事的时候,多掂量掂量,别再押错了!至于这些”曹操一扔,烧得正旺的火把一碰到干燥的木简,顿时燃起熊熊大火。

    “孟德,这……”

    曹操一抬手止住夏侯??幕埃?绦?灾谌说溃骸肮?サ氖拢?录韧?痪蹋袢瘴揖?笫ぃ?辉偬刚馍ㄐ说幕疤猓?矗?峋瓶?纾?

    众人一愣,随即发出剧烈的欢呼声。与信无关之人自不会担心,与信有关之人看到这必将一切烧尽的熊熊之火,也暗暗放下心,气氛顿时又热络了起来。

    “郭祭酒,我找了你半天,你怎么在这儿呢!”还没过多久,许褚就找到了郭嘉,连忙上前拉他,“那边一堆人等着和你拼酒呢!”

    “明公,你看……”郭嘉望向曹操,一脸期待。

    “你们要和奉孝拼酒?”为防心软,曹操看都没看郭嘉,直接对许褚道,“可以是可以,但奉孝身体刚好没多久,你们要喝他拼酒,奉孝喝一杯,你们喝三杯。”

    “主公你这……”许褚顿时满脸不乐意,“郭祭酒本来酒量就大,你这不是成心让我们不战而败嘛!”

    “哈哈,虎痴如今也聪明了。”曹操大笑,“孤就是这个意思。”

    “主公向来向着郭祭酒,可这拼酒喝酒的事,如此一来,还有什么乐趣!”

    “仲康,嘉有个主意。”郭嘉道,“回回都是你们轮流和嘉喝,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不如嘉找两个人和嘉一边,你们将我们三人喝倒才算赢,如何?”说完,郭嘉又讨好的看向曹操,“这样,也算是明公所说的嘉的一杯,抵他们三杯。”

    曹操哪能不知道郭嘉打的是什么主意,叹口气,还是放了人:“去吧,少喝点。”

    “知道啦知道啦。”

    随口应付几句,郭嘉就被许褚拉走了。至于那两人,郭嘉拉了个高览,又把那只酒量甚好的贾老狐狸拉上。这般许褚他们更是不干了,紧张兮兮的确认过张?千杯不醉的酒量,这才一堆人吵吵闹闹的开始喝这从袁营搜刮回来的坛坛美酒。

    其结果,自然是醉倒一片。

    “明公,来,和嘉喝一杯……”宴会的篝火都已经熄灭,郭嘉还拿着酒杯抓着曹操的衣领要拼酒。曹操一面从张牙舞爪的人手里把明明空了的酒杯抢走,一面扶着郭嘉往他帐子那边走,只觉得前夜偷袭乌巢都没有这么累。

    除了留下夜防的巡营兵,营中大多数人都喝的醉酗酗的,看到曹操扶着郭嘉的狼狈模样也难得没大没小的露出些兵痞呵呵的笑声。好不容易把郭嘉扶到帐子旁,郭嘉又耍着酒疯死活不肯进去,说是要迎风赋诗,对月长啸。

    曹操只能一面好言相劝努力和醉鬼交流,一面在不伤了郭嘉的情况下拉他。他也知道,郭嘉这种好酒之人,近一年没碰过酒,今日终于碰了酒自然是放不下杯。可对喜爱之物,常人都知道节制二字,郭嘉却只知道一往而情至,不到实在喝不下坚决不放。就现在,还是他和郭嘉说要少喝点的情况。若他没说那句话,天知道郭嘉还能醉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