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嘉说话时,曹操始终是沉默的,不知是在衡量郭嘉的话的分量还是思量他事。许久许久,他方才道,“既是如此,奉孝就更不必担心了。文若于公,是孤的王佐之才,于私,亦是孤的友人知己,若有人胆敢利用文若、加害于文若,不仅奉孝,孤也定不会放过。”

    他轻叹了口气,拿着手中杯盏饮了一口,又补充道“纵奉孝不放心孤这句话,也该相信,操舍不得,将来让奉孝为难。”

    郭嘉早已一扫严肃之色,笑道:“明公这是什么话,嘉若连明公的话都不放心,那便是天下再无一人可信了。”

    “既是如此,奉孝……”曹操又饮了口酒。烈酒醉人,纵是盖世枭雄亦不能例外,他睁着逐渐爬上醉意的凤眸,深深望着郭嘉,

    “那件瞒着孤的事,你还不愿说吗?”

    郭嘉微愣,未想到曹操还记得此事,问起此事。

    “罢了,”曹操却是先松了口,似乎本来就是随口一提,并没有真的打算知道答案,“你不愿说,孤就不再问了。但是,奉孝”曹操将郭嘉的酒杯拿过,酒香馥郁,白水清淡,“你若想瞒着孤,就瞒得好一点。这杯子你就算掩人耳目最后倒了白水,也掩不住这些残留的酒气。你喝了这么多酒却分毫未醉,孤……不能不有所猜测。”

    “明公尽可猜测,嘉其实还挺好奇的,以明公作诗拟赋之才思,能拟出怎样的故事。”郭嘉眸光闪烁,“对了,嘉听闻,明公征南之时,酾酒临江,横槊赋诗,所赋为何?”

    郭嘉转话题转得实是生硬。不知何时起,他那引以为傲以笑容掩去喜怒哀乐的本领,在曹操面前已是无所遁形。只是,郭嘉既不肯说,曹操便不深问。他信郭嘉,不仅在于郭嘉说了什么,也在于郭嘉不说什么。

    “相和歌辞,以清平调,作短歌行。”曹操道,“奉孝有此雅兴,操吟于奉孝。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明公为何这般望着嘉?”曹操微顿之时,郭嘉挑唇而笑,“嘉这里可没有杜康美酒,还是说,可为明公解忧者,非酒乎?”

    曹操不言自明的沉沉笑了一声,继续吟着旧诗,又似乎恰好以此作为给郭嘉问题的答案: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他的声音沉缓如暮钟,目光仍旧固执的粘在郭嘉被风吹扬起的青衫上,愈来愈深起的醉意似乎恰恰应了那句“酒不醉人人自醉”。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这几句,时是佳宴酒酣愉悦高亢,倏忽又因心中忧愁转为沉吟。明月清辉,照江粼粼,满座宾客,却无一知心者,固终不过是天地苍茫,孑然一身,且吟且悲,且悲且歌。

    浊酒一杯,无人可敬。

    建安十二年,独自一人率领大军进军江东的曹孟德之心境,全融在了这沉吟的字字短歌之中,揉得郭嘉心头愈是发紧。哪怕今日失而复得,这一年的分别,也让郭嘉心疼得厉害。

    生离死别,痛苦永远属于留下的那一个人。

    然痛至深渊,陡如潜龙腾空,高亢长啸: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脯,天下归心。”

    儿女情长,子衿情深,不过过眼浮云。曹孟德,终究还是那纵横中原的霸主,是扶大厦于将倾的周公,湎于旧昔不会是他,哀戚欲绝不会是他,所求在沧海,所思在江山。

    未曾想,曹操最后一字刚刚落下,郭嘉歌声接踵而起。与曹操缓沉的声音不同,郭嘉的歌声自始至终清朗如风,穿过苍野山海,顷刻失于掌心;又无起无伏如月,亘久不变,照耀千秋大江。

    晚风徐徐的吹着,明月洒下清辉,连绵不绝的歌声从短歌唱至沧海,从沧海唱至蒿里,从蒿里又归至子衿。

    歌声淡弱时,曹操早已因起了的酒劲,倚着窗框沉沉醉去。

    “以前总是嘉先醉过去让明公头痛,现在却全反过来了。真是天道轮回啊。”郭嘉看着戒心十足的曹操,却放心的在自己眼前睡去,轻叹了口气。

    此时已是子时过半,酒宴早已结束,灯火零星,杯盘狼藉,只有府中的仆人与丫鬟在厅中收拾。一个丫鬟走了过来,对郭嘉盈盈一礼:

    “郭祭酒,是否需要我等把丞相扶回屋去?”

    “问嘉做什么?往日你们怎么做的便怎么做吧。”

    小丫鬟闻此,轻嘟囔了声:“往日丞相也没醉成这样过啊。”她眨了眨眼,又小心翼翼问道,“不知能不能烦请郭祭酒帮一下忙,与仆人一起扶丞相回屋。我怕……”

    “怕丞相梦中杀人?”

    小丫鬟头点如捣蒜。

    “哈哈,那还真是麻烦了。”郭嘉不禁大笑,“嘉也醉得神志不清了,扶不动丞相。只能让你们以身涉险了。若你因为嘉香消玉殒了,那嘉可就罪孽深重了。”

    小丫鬟脸一下就塌了下来,却也别无他法。只能招呼来几个身强体健的仆人,小心翼翼的走到窗边,见曹操仍旧沉沉睡着,才轻手轻脚的将曹操扶起。

    等到曹操的身影消失在外,小丫鬟才长舒了口气,又转向郭嘉问道:“那请问郭祭酒是否要……”

    “不必了,嘉想在这里再呆会儿。”郭嘉道,“嘉虽然很久没回来了,但那间嘉常住的屋子在哪嘉还记得呢,你们不必担心。”

    知晓郭嘉是唯独几位能在府中各处随意出入的人,小丫鬟点点头,不再多说退了下去。

    收拾完,仆人丫鬟都退了出去。偌大的宴厅,仅为郭嘉独余了一盏灯,幽幽的照亮一方寂寥。郭嘉仍旧坐在窗边,看着眼前空了的窗沿,连带自己的心也不禁空落了起来。

    “出来吧。”郭嘉对着窗外轻声道,“让你回屋睡觉你却不去。现在不惜着自己的身体,将来你迟早会和为父一样后悔。”

    郭奕从黑夜的阴影中走出来,却不知是何处马脚让郭嘉看破他仍留在此:“本来是想等丞相与你说完话再来单独找你,没想到你们说了半天,竟还没完没了。”

    “哈哈。等嘉的奕儿有了心上人,恐怕不会比嘉说得少。”郭嘉笑道。他弯下腰,将窗外的郭奕抱到窗沿上坐下,这才又坐回原处继续道:“所以,奕儿等了这么久,是想与嘉说什么?”

    许是郭嘉陡然显露的父亲的慈爱让郭奕有些不适应,他下意识的将目光避开,才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知道你还活着,奕很开心。虽然奕早就想到,你是那种在丞相大业得成之前哪怕爬都要爬回来的人,所以根本不可能死在那种地方。但是,真的看到你还活着,奕还是,很开心。嗯,就是,这句话。”

    “噗。”郭嘉不禁又伸出手,将郭奕本就未束的头发揉得一团糟,“那为父也告诉奕儿,听到这些话,为父也很开心。”他将酒杯递到郭奕唇边,“酒可解忧,亦可助乐,奕儿要不要尝尝?”

    “你之前不还说,小孩子不可饮酒吗?”

    “世上之事,没有可不可,只有愿不愿。所以奕儿,你要尝尝吗?”

    郭奕眸中划过一丝怀疑,低头轻抿了一口。

    果不其然,还是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