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的郡所中,郭嘉看着地图上杂乱的墨迹,抬笔又将一处要隘圈出:“以一郡之力敌六郡,明公可真是留下了个大摊子给嘉收拾。”

    “秦以西陲边国之力,以一敌六,统一六国。”曹操道,“此等霸业,孤相信孤的奉孝,同样做得到。”然而,说完这句话,他却又轻了声音道,“就算不在今朝,亦在明日,慢慢来。”

    他今年已是五十五岁了,纵使常年驰骋战场的身骨再硬朗,也挡不住鬓角染雪。三年前征乌丸时,他已有迟暮之感,固有“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一颂。然当郭嘉回到他身边后,他却觉得生死压抑而来紧迫之感消失殆尽。南伐,一次不行就两次,一年不行便十年,来日方长,天下总有统一的一天。

    “哈哈,明公既予嘉如此厚望,嘉又怎能让明公失望呢。明日太远不可期,破敌之日,必在今朝。”郭嘉看着地图沉思良久,又提笔在地图上留下一道墨迹。看似随意一笔,却在一片混乱中画出了一条明路,“纵横之术,相生相克,既苏秦御六国以合纵之术,则破敌之术就必在于连横。”

    “六国各怀异心,方可有机可乘。然荆州三足鼎立之势,局势明朗,却难以挑拨江东与刘备的联盟。”曹操凝着郭嘉指尖停留在的一处,“除非,在他们本就冲突之处,我们推上一把。”

    郭嘉浅笑,知晓曹操已明了他的意思。

    这时,士兵有信来报。

    曹操打开一开,唇边的笑意瞬间淡了些。

    郭嘉好奇问道:“明公,是有何事不妥?”

    这般直截了当的询问本不该是谋臣所为,然于曹操郭嘉,这已是常态,不必介怀于礼节之事。

    曹操直接将纸递给了郭嘉。郭嘉一看,纸上仅有几字:

    三月,荀谌逝于襄阳。

    “这是十四年的事了。”曹操看着薄薄的一张纸,无限感慨,“友若帮了孤的大忙,孤本欲请他回朝,奏请陛下予以重用,奈何他与孤说比起在朝为官,他更乐于闲云野鹤的生活,孤便遂了他的愿。此次来襄阳,孤派人去请他一聚,却未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

    “死生有命,世事无常,明公莫要挂怀。”郭嘉目光闪了闪,情绪晦涩难懂,“倒是应该立刻将此消息告知公达,由他修书给文若与荀家。”

    虽然交情匪浅,但木已成舟,曹操与其说悲伤,倒不如说更多是对世事无常的感慨。乱世多离散,也让人对死生更加的麻木。他叫来帐外的士卒,让士卒将此消息送到荀攸的帐中,又单独给荀??奘橐环猓?攒髭鹊纳砗筅趾欧饩簦?杂绍??龆ǎ?蘼凼呛危??疾换嵊幸煲椤?

    “等等,”在曹操写完最后一字刚要放笔时,郭嘉突然想起来一事,“明公可还记得,尚书台那些被文若封存的香料?”

    曹操回忆了半响,才隐约有了些印象:“奉孝是指那些鸡舍香?”

    荀??孟悖?司灾?6?懿俣源嗽虿10扌巳ぁk?蕴热粲腥怂拖懔侠簇┫喔??懿僖话阒苯幼?志退腿チ松惺樘āh卉??淙缓孟悖?床7歉哦?持??患忧?郑?凑卟痪堋1热缯庖远∠闳胛兜募i嵯悖??筒2幌舶?\勒庀懔暇退阃嘶厝ィ?懿僖参薮?捎茫??跃徒?i嵯愕ザ捞舫觯?獯嬗谏惺樘u目瘴葜小?

    “鸡舍香可是贵重之物,”郭嘉眸中不由闪过一丝戏谑,

    “与其放在那里浪费掉,不如由明公做个人情,来为荆州,再添一把火?”

    曲径通幽,杨柳依依,亭台水榭处,琴声如鸣佩环,君子霞姿月韵。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三月不知肉味。

    等候在亭外的小童这才碎步上前,双手奉上尺牍:“先生,有南阳来信。”

    “南阳?”听到家乡的名字,他唇边划起一轻微的弧度。然尺牍上的墨字,却并不来自他时常惦念的家妻。

    今奉鸡舌香五斤,以表微意。

    落款为“孟德”二字,笔锋似刀,满含北疆的肃杀之气。

    小童又奉上随尺牍一同送来的木盒,还有一个大木箱放在外面,他拿不动。

    木盒看似平淡无奇,实则精巧无双,极得喜好机巧的他的眼缘。按下突出之处将木盒打开,淡淡的丁香之气顺风迎面而来。

    他用手拈起一片含于口中,果不其然,刹那间花香满口,沁人心脾。

    曾经比金子还要贵重的鸡舍香,果然名副其实。

    将滑下的大氅重新披于肩,他缓缓站起身,向亭外走去。

    “先生,所以这香,收不收?”

    清风吹起青丝,他回首而笑:

    “人家盛情,我们何必距于千里之外,全部收下就是。

    这木盒留下,至于鸡舍香,看看城中可有香贩,全卖了去,换作军粮草料,也不负曹丞相一片厚爱。”

    和煦的日光中,那宁淡温雅的面容上,明眸微眯,看似端雅方正,实则狡黠灵动,活像只化作人形的白狐狸。

    “日中过半,亮该迎主公回城了。”

    第123章 第123章

    策马而归的刘备看到等候在城门口的一袭白衣,双目不禁放柔和了许多。

    建安六年时,他来到了荆州,投奔刘氏同宗刘表之下,过得并不痛快。刘表虽为皇家宗亲,一无匡扶汉室之志,二无争雄天下之心,所求的仅是荆州一境的偏安。因此,当他劝刘表趁曹操远征乌桓时出兵北上奉迎献帝时,反而被刘表认为是居心不良,认为他想要趁此机会染指荆州。到最后,不仅没能趁北方空虚的机会痛击曹操,还加深了他与刘表的间隙。

    然刘表终究是一生慕染儒学之人。他虽然忌惮刘备,但也仅是不允刘备拥有过多的权力兵力,在日常起居方面都将刘备视为贵客大力优待,所吃所用几乎是与刘表本人相等。按理说,若是常人,能在乱世之中有如此衣食无忧的一隅之地,已经是心满意足。

    可刘备并不甘心。

    他奔波半生,寸土未据,手下兵马不过千人,汉室复兴的大业如天边浮云可望不可即。寄人篱下,庸庸碌碌,这样的一辈子,怎能是他所甘心的?

    而或许是上天当真仍旧眷顾于汉家,就在刘备最苦闷寻不到出路的时候,他遇到了水镜先生司马徽,又从司马徽处,几经波折见到了诸葛亮。

    萧萧清风,幽幽篁竹,琴声时低时昂,低时如蛟龙入渊,昂时如苍龙啸空,群鸟为之敛翼,百兽为之噤声。

    彼时草庐前,唯独栽种的一颗桃花树开得正茂,人亦是一身白衣,指尖隔着飘落的桃花瓣压下最后一弦,方才抬眸望向不知第几次来到此地的自己:

    “玄德公远道而来,亮有失远迎,真是失礼。”

    多次前往草庐未能见到人的不快在人唤出自己名字的一刻,顷刻化为乌有。清风习习,桃瓣飘在沁人的茶水之上,他听着人温声为自己一点点拨散前路迷雾,笑谈间道尽天下大势;看着人望向自己的双眸中微微闪着的光芒,突然觉得,他毕生所求的仁德之世,其实并不遥远。

    至少这隆中一隅,已是灼灼桃源之乡。

    自此之后,诸葛孔明来到了他的身边,成为他最为器重的谋士,成为每每念及就不禁让他唇边含笑的孔明。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理解到,为何狡诈多疑曹操,却会对郭嘉有绝对的信任,即便再凶险的计谋,也肯毫不犹豫的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