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与嘉听说的,当真不同。”

    “哦?”诸葛亮好奇问道,“奉孝听说的亮,是怎样的人?”

    “唔……”郭嘉努力开始回忆那日睡过去前听到的关键词,“嘉听说的诸葛孔明呢,威严端庄,守礼得体,心怀社稷苍生,……”

    “噗。”未等郭嘉说完,诸葛亮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亮知道了,奉孝这定是从元直那里听说的吧。”

    郭嘉眼睛闪了闪:“孔明真是了解元直。嘉听说元直来了许都后,就去拜访他,结果无论嘉说什么,他都一言不发。”想到徐庶当初那誓死沉默到底完全把他当透明人的模样,郭嘉就无奈,“直到,嘉和元直问起了孔明,元直这才终于理了嘉。至于后面的,嘉不说,孔明也应当知道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强行逼着自己沉默太久,一旦找到了破堤口,徐庶没过多久就滔滔不绝起来,郭嘉一开始还秉持着搜集情报的想法认真听了会儿,而后逐渐昏昏欲睡,再醒过来时,他已经在他的床榻上了。

    “其实,亮觉得,奉孝与亮所听说的,也不太一样。”诸葛亮将郭嘉忆起旧事时眼中逐渐浮起的无奈全部收入眼底,唇边笑意更浓,“若非立场对立,亮与奉孝或许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可惜在这纷争之事,即便是这深山老林,你我仍旧是敌人。不过,敌人与朋友,二者本也不矛盾。

    所以,嘉愿意交孔明这个朋友。”

    微风吹起散乱的发丝与松散披挂在身上的青衫,本该被形容成狼狈的模样却因为郭嘉唇角轻扬的弧度成了风流韵味。那双明明该永远充满算计的墨眸偏偏始终清澈,仿佛在告诉着旁人这双眸子的主人本就是个快意潇洒的人,和阴谋诡谲沾不上分毫关系。

    郭嘉,真的与他预想的太不一样了。

    “其实,嘉刚才犹豫的原因还有一个,”郭嘉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万一,嘉刚把匕首刺下去,赵将军就下山找了来,那嘉可就性命不保了。

    不过现在看来是嘉杞人忧天了。我们闲聊了这么久,也不见有人来寻,看来今天天黑之前,他们是找不到我们了。所以,不如孔明把匕首再给嘉让嘉后悔一次?”

    诸葛亮直接无视了郭嘉最后一句话:“既是如此,那不如亮与奉孝先寻个地方栖身渡夜?”

    郭嘉耸耸肩,表示默认。

    见此,诸葛亮亦站起身,把白衣上的土拍了拍,然后往右边的路走去。

    “孔明认识这里的路?”

    “亮要是连这荒僻山野的路都认识,那就真成神人了。不过,亮可以夜观天象,星辰会为你我指引道路。”

    诸葛亮说此话时,语气无比认真,信誓旦旦,倘若郭嘉双目失明看不到当空的骄阳,定会相信他的话。

    “夜晚寒凉,又有野兽出没,这个时候孔明就不要开玩笑了。”郭嘉亦是严肃起来,“还是走左边这条路吧。”

    “莫非,奉孝认识这里的路?”

    “非也。不过,嘉在孔明醒来前,曾用野草占过一卦,卦象指引你我当走左边的路。”

    “天象地势之争,这可就不好办了啊。”诸葛亮煞有其事捏着下巴思考了起来,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

    “亮想到了一好办法。”

    附耳说完那“天才”的办法,诸葛亮蹲下身,将匕首放到地上,握住一转,几秒过后,匕首停止旋转,匕鞘上张牙舞爪的蟠龙龙首所向,正是左方。

    “看来还是嘉更擅此道。走吧,诸葛妖道。”

    “那就有劳了,郭半仙。”

    不知是命运的安排,还是郭嘉当真精通易术,最后两人真的在左边这条路找到了可以栖身的山洞,洞中还有柴火燃烧的痕迹,想来不久前应该有人曾在此栖身。等到二人拾完柴火,火光亮起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熊熊的火光将山洞照的亮如白昼,驱散了夜间山中的寒气。无聊之余,围着柴火坐在山洞中的二人,唯一能做的事情,也只有闲聊。

    “说起来,荆州有许多都是避乱的北方人士,孔明是否与他们一样,并非荆土人士?”

    “嗯。”诸葛亮点点头,“三岁那年,亮的母亲去世了,父亲又在亮八岁那年过世。当时家乡动乱不安,所以亮就带着弟弟随叔父辗转来到了荆州。”

    “是这样啊。”郭嘉目光游离,似乎陷入了什么遥远的回忆,“那其实,嘉还挺羡慕孔明的。”至少,同样的处境,他还有弟弟,还有叔父,还有亲人在。

    顿了顿,郭嘉回过神,又问道,“那孔明家乡是哪里?”

    这次却换到诸葛亮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道:“一个,奉孝一定记得的地方。”

    “嗯?那会是哪里?嘉且猜一猜……”

    “徐州。”

    瞬间,山洞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闻柴火噼里啪啦的声响。

    诸葛亮向若明若暗的火中丢进去一块柴,渐渐恢复了唇边的笑容:“奉孝别紧张,亮说了,离开家乡是因为父亲去世。那年亮才八岁,在徐州作乱,让徐州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是黄巾军。

    山河凋敝,百姓流离,亮离开徐州前,便下定决心,有生之年一定要凭自己毕生所学,结束这个乱世。”

    郭嘉暗暗失笑。当初在徐州大开杀戒的时候他都没紧张过,时隔这么多年他又有什么好紧张的。刚才,无非是陡然听到“徐州”二字有些诧异,想起了些久远的往事,一时出了神而已。也往火中扔了块柴,他继续随口与诸葛亮聊着天:“那么,刘玄德就是孔明觉得能够结束乱世的人?还是只因为刘玄德对孔明言听计从全盘信任?恕嘉直言,若是后者,那只是因为刘玄德别无选择罢了。孔明为此赔上一生,何必呢。”

    诸葛亮却没有正面回应郭嘉的话,火光照在他如玉的面容上,光影斑驳。他似乎也陷到了昔日的回忆中:“奉孝可知,亮第一次与主公相见是何时?”

    “三顾草庐,君臣相知。”郭嘉应答如流,“这点的情报,嘉还是查得到的。”

    却未想到,诸葛亮竟摇了头:“事实上,或许连主公都不知道,在他来草庐前,亮主动去见过他。”说起往事,他的眼眸愈发的柔和下来,“那时,主公刚刚屯兵樊城,亮听了水镜先生的介绍,便去见了他一面。当然,亮用得并非本名,也带了斗笠。结果,不欢而散。”

    “哦?”本来以为这是个君臣相知一拍即合的故事,听如此发展,郭嘉顿时一改刚才昏昏欲睡的样子来了兴趣,“孔明带了斗笠便不欢而散,后来草庐相见就相谈甚欢,莫非关键当真是孔明过人的容貌?”

    诸葛亮笑瞪了郭嘉一眼,继续温声讲着往事:

    “亮第一次见主公时,为主公讲强国之术,御兵之道。建议主公务农练兵,严刑峻法,赏善不避庶卒,刑罚不避公卿,以此成就大业。”

    “可以嘉对刘备的了解,他可不是秦孝公,断然是听不进去这个的。”

    诸葛亮点点头,又道:“因此,亮第二次见主公,讲的便改成了君主南面之术,休养生息,垂拱而天下大治。”

    “尧舜之道。”郭嘉点头。

    “结果,主公未等亮说完,竟已经睡着了。”想起刘备当时那极力表现专注又实在听不进去的样子,诸葛亮就不禁又气又觉得好笑,“当今之事,非君择臣,臣亦择君也。然主公那时霸道不用,帝道不听,亮一气之下,直接就回了隆中。

    又过了一段时间,主公主动来到隆中,可那时亮的气还没消,就一直拖着不愿见他。几次之后,亮实在是编不出不在的理由了,所以只能把主公迎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