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此?”

    “先生还有手书交给主公。”

    见?蛸将布帛从怀中拿出来,曹操唇边笑意敛了几分。若是计划之中的寻常事口头,由?蛸转达已经足够,郭嘉却亲笔写下手书给他,那帛上所书必是紧要无比的事。

    他并不担心刘备那边出什么问题。现在他占尽优势,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让刘备毫发无损地入川。他担心的是,郭嘉又为了所谓的大局,要冒险做什么事情。因为生死未知,所以才提前留下帛书告予他后续的计划。这样的事,郭嘉实在是有太多前例了,容不得他不担心。

    然而,当忧心渐浓的曹操看清帛笺上的内容后,蹙起的眉头瞬间舒展,面庞上肃穆之色一扫而空。他轻笑了一声,满眼无奈,而在无奈之下,点点温柔,若隐若现。

    帛上不过八字,字迹如人性情一般张扬随性:

    “今夜浩瀚星辰,极美。”

    今夜,刘备的大营亦不安稳。

    事前诸葛亮并没有将布置全盘告知刘备,出于绝对的信任,刘备也没有多问。所以当赵云带着诸葛亮坠崖的消息回到营中,并将全部计划告予刘备时,一句“太乱来了!”瞬间从刘备口中迸了出来。

    既然早知会有地震,为何还要出兵?那山崖虽然不高,但以血肉之躯摔下去必定会受伤。而若是郭嘉先一步占据主动权,那孔明岂不身处险境……

    而下一秒,他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运筹帷幄如诸葛亮,不得不兵行险着。

    因为刘玄德想彻彻底底赢得一场大胜,想扬眉吐气,想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没有人比刘备更清楚,建安十二年时的他的处境多么窘迫。年岁渐长,髀肉横生,却一土未占,一功未成,莫谈兴复汉室,甚至身家性命都被刘表拿捏在手中。大汉皇叔刘玄德对于纷纷扰扰的天下不过是昙花一现,甚至连他都开始怀疑,自己究竟何德何能,可以如光武般成中兴之业。就在这时,如谪仙般的白衣青年来到了他身边。

    诸葛孔明有着如林野清潭一般宁静温雅的眸子,但越是接近,就越能体察到那波澜不惊下的潋滟,如山间哪只尖耳灵兽搅乱了的一池春水。而立将至的年轻人,握着他的手为他讲三分天下,讲天下可定,汉室将兴。旷野清风,吹起人的白衫,星辰之下,他意气风发,指点天下江山。

    这当是何等睿智,又是何等气魄?又让那时的刘备多么不安,每日每夜无时不刻不质问自己,若是孔明效忠的人不是他,而是其他人,诸葛孔明之名,会不会早就名扬天下?

    他不是妄自菲薄的人,可越重视,就越患得患失,本也是人之常情。

    当孔明询问自己时,自己为何要点头?!为什么要怀有一丝侥幸以为以孔明的智谋,哪怕局势再恶劣,也定能做到常人之所不能?!

    多智近妖,卧龙之才,可孔明也仅是一介凡人。如果要满足他的愿望,孔明就必须牺牲自己的安全,为他屈心抑志,披荆斩棘。

    可他不愿孔明如此。

    马蹄踏过煦煦晨光,穿破朝时薄雾,湿了来人墨衫,亦将刘备从懊悔中惊醒。整整神态,他迎了上去,来人是为他前往川蜀与刘璋接洽的庞统。庞统翻身下马,草草行了个礼,开门见山:“计已成,刘将军可即刻率军入川。”

    卧龙凤雏齐名于天下,然不同于诸葛亮的光伟,许是因为仅露出一只眼睛的缘故,庞统身上总是萦绕着沉闷到压抑的气息。并且,他到刘备营中的第一日就已明确告诉刘备,他肯留下并非是认为刘备乃明主,而只是因为诸葛亮,所以他从未称呼刘备“主公”,只称刘备为生疏客套的“刘将军”,将彼此界限划得一清二楚。

    “士元此去辛苦,”对于庞统的态度,刘备早已习惯,因此并不介意。而且此时此刻,他也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庞统带着好消息回来,便意味着另一件事迫在眉睫:

    “传令给子龙,立刻命他着亲兵接军师回来!”

    正要转身离开的庞统闻此脚步一顿:“孔明现在何处?”

    刘备面色一僵。此事他自认为最为理亏,来龙去脉又极为复杂,他顿了许久,想好从何处说起时,庞统已没了耐心。

    “统与赵将军同去就是。”

    说完,不等刘备应允,庞统已翻身而上,策马远去。

    朝阳穿过山间晨时笼起的薄雾,唤醒几只寐在树桠间的杜鹃鸟,理理羽毛重新飞翔于草丛树木间,沾了一身的露气。山洞中篝火已经几近熄灭,烧成焦炭的枯木堆叠在一起却还发出着轻微的声响,许是藏在木炭中零星的火星在进行最后的挣扎。青草清新的气息随着雾气在洞中氤氲,渐渐盖住了木炭的焦味,潮湿的水汽无孔不入的遍布每一个角落,星星之火,转瞬即灭。

    诸葛亮朦朦方醒,突觉身上一重,睁开眼一看面前正是面无表情的庞统,而他身上盖得,正是庞统特意带来的袍子。

    “士元。”诸葛亮笑着和庞统打了招呼,站起身时又看到了庞统身后的赵云,“子龙也来了啊。看来,入川的路已经铺好了,也不枉亮又重温了一遍在山中过夜的感觉了。”

    他既已醒,袍子自然已经无用。恰巧身边的郭嘉还在熟睡,他便将袍子给郭嘉盖上,又想将郭嘉的手放进袍子中。突然,他的手被郭嘉反手握住了,腕处一片冰凉。郭嘉双目清明,哪有刚睡醒的人的倦色。

    “孔明一向都是这么温柔的吗?”

    诸葛亮笑眯起眼,暗想这士元一片好心带来的袍子,看来是彻底无用了:“怜香惜玉,自当有始有终。”

    郭嘉看了眼庞统,继续问道:“凤雏到来,说明此时入蜀之路已通。有了后路,孔明是想绑嘉回去?”

    “益州风景秀美,气候宜人,最适合奉孝这种身体孱弱之人养病。亮请奉孝去做客,是一片好心,还望奉孝不要推辞。”

    “嘉推不推辞无关紧要,就看赵将军能不能让嘉的属下答应了。”

    声音消散的一刻,杀气瞬起,众人中武功最高的赵云连忙拔剑,千钧一发挡住刺向诸葛亮脖颈的锋刃,随即与此人缠斗在一起。事出突然,谁都没能看清楚此人刚才蛰伏在何处,更没料到这貌平平的无名小卒竟能与勇冠三军的赵云打得难舍难分,不堪伯仲。

    “子龙以枪为武器,此人则执短匕。枪擅远攻而短匕适于近战,因此此人从一开始便先下手为强贴于子龙身侧,使子龙纵有一身武艺也难以施展。不过,能纠缠的子龙如此紧,此人武功也绝非凡俗。”说到此,诸葛亮顿了顿,声似轻叹,“这,便是?蛸吗?果真名不虚传。”

    “孔明故意说要带嘉走,不就是为了引出?蛸吗?嘉索性叫他出来满足孔明的好奇心。不过,仅凭这一人孔明恐怕无法完全了解?蛸。?蛸得以令天下胆寒的,不是武功,而是无孔不入的情报网。”郭嘉站起身,又问道,“说起来,?蛸这个名字,也是玄德公告诉孔明的?”

    “主公与亮在诉说往日旧事时,曾提起过?蛸。不过,第一个让亮知道天下还有?蛸的存在的人,并不是主公。”诸葛亮将目光从激斗的二人收回,转头看向郭嘉,“那个人,奉孝应当认识。”

    “……司马徽?”

    郭嘉能猜到,诸葛亮并不意外。他轻轻点头继续道:“先生直到去世前,都陷在挣扎之中。一方面先生始终坚信奉孝投奔曹公必会使天下遭受劫难,另一方面先生又耻于曾经做过下毒这等小人行径……或许,这正是处于乱世之人的无奈,总是只能在坏的与更坏中抉择。即便是水镜先生这种贤人,也不免和光同尘。”

    “那司马徽又怎知,曹公与嘉不是与他一样,在无可奈何中的进行抉择呢?”郭嘉轻笑,“杀人便是残忍,救人便是伪善,固守一方是不思进取,征伐天下是劳民伤财,辞爵让官必为惺惺作态,统揽大局绝对是乱臣贼子。这些所谓的贤人啊,总是有的是道理,让他们厌恶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看似大义凛然,实则不还是凭一己喜恶做些嘴下笔上的功夫。嘉倒觉得,这汉室,足有一半是被这种人给折腾亡的。”

    这话说得尖利了些,诸葛亮可以反驳,但此时此地并没有这个必要。可若不是反驳,诸葛亮也不可能附和的言自己老师的不是。好在沉默没持续多久,郭嘉就又开了口:“不过,人死如灯灭,其实都已经无所谓了。下毒这件事,不是司马徽,也会是旁人。

    天命这种恼人的事情啊,就是你无论如何挣扎,都会回到原点。即使一日似乎终于找到了逃脱的方法,也会讽刺地发现,之前的结局,竟已是最好的结局。”说着,郭嘉轻飘飘看向身边的庞统,有意问道“士元以为呢?”

    “统不以为任何。”庞统冷声道。在他那只没有被头发盖住的眼睛中,藏着诸葛亮并未有的戾气,“郭先生如果对此感,可以等回到营中,再与孔明详谈。”

    郭嘉大叹:“嘉只是想提醒士元蜀道险峻万要小心性命,怎么士元还要绑嘉回去啊。嘉就是一小小谋士,何苦为嘉费这些精力。罢了,嘉今日心情不错,再送孔明件东西。嘉相信对于士元,嘉卖孔明人情,便是卖你人情了。”说着,他将袖中的折扇拿出递给了诸葛亮。由于先前摔下崖的缘故,扇柄上出现了些许裂缝,但还勉强堪用,“以后呢,只要是姓诸葛之人拿着这把扇子来找嘉,嘉必会不辞辛劳为他做一件事情。”他笑眯起眼,又及时补充道,“当然,和曹家有关的事情除外……

    好了,回来吧!”

    最后一句是向与赵云缠斗的?蛸喊得。听到命令,?蛸立即将短匕一收,三步并两步站到郭嘉身边。不动声色的保护着郭嘉。

    赵云亦收回攻势,向?蛸拱手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