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你有何看法?”

    孙策爽朗笑道:“出谋划策的事问你的大都督去。策只管听你将令就是。”

    孙权眼间滑过一丝无奈,又看向从方才起一直没有开口的周瑜:“

    公瑾,依你之见,我军下一步当如何?”

    “主公,子敬方才所言确是其理,但依瑜之见,想破曹军,并不难。”

    “公瑾这是已有妙计?”

    周瑜抿了口茶,这才气定神闲道:“正是。但瑜请主公暂不要问瑜是何计谋。”

    听到周瑜的话,孙权就着之前孙策的话,与他玩笑道:“兄长,你看,孤的大都督这都开始和孤打哑迷了。”说完,这才正经起神色,“这夏口所有军队继续皆由公瑾统领。公瑾,孤不问你,但孤信你,这一仗,你一定会为江东赢下来!”

    在孙权认真而又含着几分晦涩的目光中,周瑜缓缓起身,走到众人中央,低身长拜:

    “瑜谢主公信任。这一仗,瑜定为江东,平半壁江山。”

    “你有事瞒着我。”

    金乌西飞,日暮时分,赤霞沿层云漫延开来,渗入天际些许未尽的蓝。温暖的光芒洒下满江波光粼粼,连风似乎都染上了它的暖意,变得和煦温柔。落了满身霞色的人听到身后的声音,回眸望去,果是他意料之中的人。

    “军中未除去的细作太多,为保万全,瑜不得不瞒。”

    “如果只是为了不泄军情,只要私下告知仲谋就是,没有必要说那些话。”此时,孙策已走到周瑜身侧,

    “为什么要刻意让仲谋忌惮你?”

    暖风吹起衣袂与鬓边垂下的发丝,让孙策难以看清那如玉的面庞,只能听到他平缓的声音:“伯符,有一件事,瑜一直未曾问过你。但今日,瑜必须要问清楚

    你,可曾想过与主公争位?”

    孙策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公瑾觉得策现在像要与仲谋相争的样子吗。而且,说句实话,比起整日埋头在一堆公文之中,日夜为制衡世家臣子所累,策还是更喜欢这快意恩仇的战场。”说到此,他顿了顿,伸手指向渺渺望不见彼岸的长江,

    “策这前半生全呆在南方,什么陌北飞雪,大漠荒沙,塞边垂柳,都城繁花,当初郭奉孝和策炫耀的那北方一干胜景统统都还没见过。所以啊,策如今想要的,就是与公瑾你并肩沙场,策马天下,一路打到北边去,好好游遍这万里山河。至于其他麻烦的事,就只能辛苦仲谋了。”

    周瑜本是满腹心事,但在听到孙策最后一句话后,还是不禁笑出声来。他真的很喜欢孙策瞳中不曾为世事暗去的光芒,任他时过境迁,人情百态,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他比太阳更加耀眼。

    不知何时,周瑜已不知不觉舒展开双眉,至于那暗藏在眉间的愁色,也随满腹心事付予了这滚滚江水,消失的无影无踪。

    “伯符,明日与曹军一战,赌注皆压在你身上。”

    “你周大都督出的那些要求苛刻无比的计谋,除了策能做得到,还能有谁。”在周瑜瞪过来前,孙策立即收了玩笑模样,神情正经起来,

    “公瑾打算让策做什么?”

    “明日,瑜会亲率大军进攻曹军水寨,不惜代价将曹军兵力全部吸引都在夏口。而伯符,你则在大军掩护下暗率五千人乘走舸袭击江夏东西两侧任意一渡口,攻破渡口后夺取曹军马匹,由陆路进攻曹军大营。”

    “曹军现在想挡住公瑾麾下的水军已几乎用上了全部兵力,若再冷不丁被人从背后袭击,就必须紧急调派士兵救援陆上。这一乱赢得的时机,对你来说,足够了。”

    “所以,你进攻之时,以扰营为主,不必有所获。”叮嘱完,周瑜又道,“不过,究竟进攻哪一处渡口,瑜还没有决定。根据探子传回的消息,是曹操的两个儿子曹丕和曹植各领万人分别驻守两处渡口。无论是哪一处,你仅凭五千人,都不会好打。”

    “那看来这个决定可以由策来做了。”说着,孙策从袖中拿出份帛递给周瑜,“这帛上的内容是探子从西岸渡口取回来的情报,上面说随曹植驻守在那里的军队仅有五千人。”

    周瑜一目十行将帛上的字看完。上面内容正如孙策所说,本该随曹植驻守的万人中有五千人被调给了驻守东岸的曹丕。若帛上所言属实,那该打哪一渡口,答案不言自明。

    四目相对,明日如何,他们已心照不宣。

    “被公瑾扯开话提起正事,策差点就忘了原本的来意。”孙策道,“公瑾,你瞒着策的事,当真不愿说?”

    周瑜双唇微动,迟疑片刻,终以沉默相对。

    孙策在问出口时,其实已经料到了周瑜不会回答他,更清楚当周瑜下定决心后,纵然是他也难以改变。

    可有些话,他想,还是要告诉周瑜。

    “当年郭奉孝和策说起北方风光,策本是不屑的。南方有些年景也会下大雪,杨柳更是随便一处河坝就能见到,至于漠北荒漠,说到底不过就是片沙子。可明明就是这些了无趣味的东西,郭奉孝却能说得津津有味,目光灼灼。直到建安十三年的时候,策回舒城时,才突然意识到,郭奉孝说得从来都不是景,而是人。这天地之间究竟是片锦绣山河还是凄风苦雨,全在于人心之差。

    公瑾,你不说,策就不问了。但那北国疆土,千万别让策一个人去啊。”

    不知何时,孙策已经敛去了所有的笑容,神情显得是那样严肃,在周瑜记忆中,上一次孙策露出这样的神情,是在孙坚的坟前,他看着孙策跪在那里,混杂着血泪,以同样的严肃的神情一字一句许下为父报仇的誓言。

    远方金乌已至末路,只够堪堪将在孙策一人笼于暖人和柔的光芒中。光与影的界限恰好落在周瑜与孙策二人中间,于咫尺间分割出分明的日与夜。

    突有一丝灵光闪过周瑜脑海。

    “伯符,”

    “嗯?”

    “明日一战,你攻东渡口。”

    “大营传来消息,周瑜已亲率军队开始进攻。”曹丕将刚送来的文书递给司马懿,“但我们故意放在显眼处的那封密简,到现在都没有被翻动过得痕迹。仲达,若是江东并不知道丕这里仅有五千人,那诱敌之计,就无用了。”

    司马懿亦双眉紧蹙,心中觉得奇怪。据他了解,江东埋在曹军军中的那些细作,?蛸早已一个不拉的找了出来,之所以未全部除去,正是为了在这种时候将计就计,诱敌入局。可为何那本就是给江东细作写的密简,竟未被翻动……

    “子桓,以防万一,还是要下令全军备战。此外,给夏口送信的人马也要提前备好,一旦江东来攻,立即让他回去求援。”

    “仲达放心,求援的人丕早已备好,配的是军中最快的马。丕这就下令全军提高警戒,随时准备迎敌。”

    来此渡口的五日里,军中大大小小的事,曹丕都力求亲历亲为。曹丕从小就跟随父亲混迹军营,从普通兵卒到统兵将领都曾经历过,所以每一个细节安排他都近乎做到了精益求精,万无一失。司马懿知道,曹丕心中存着一口气,想要通过此战让曹操意识到,他的长子已经成长的足够优秀,并不会逊色于任何一人。

    随着夏口的战势愈演愈烈,十几艘走舸以漫天的厮杀声为掩护,悄然的从大军中离开,向夏口东渡口全速驶去。在距岸边几十米远时,孙策下令放箭射岸。与此同时,在孙策看不见处,一人一马飞奔而去,不久后随他赶来的大军,将把这渡口,变作绝佳的埋骨之处。

    “报!孙策已率约五千人军登上江岸。其中骑兵有近八百骑,弓箭手近千人,其余皆是步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