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理由能说得动公达?”郭嘉开着玩笑,“也对,只要是他亲爱的小叔说的话,无论是什么理由,都能说得动他。”

    “彧让他回去的理由并非是这个。”荀彧道,“而是因为彧知道,今天你会来。”

    炉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荀彧起身将壶提起,为郭嘉倒了杯热茶。

    正是夏季,除了郭嘉,谁都不会在这个季节喝热茶。显然,正如荀彧所说,他早知道郭嘉今日无论多晚,都一定会来尚书台见他。

    “嘉的身体早就没之前那么差了。”郭嘉说着,却还是将双手放到茶杯上,感受着掌心传达心底的暖意,“既然文若知道嘉会来,那么也应该知道嘉想问什么……许都,或者直接说是宫里,出事了吗?”

    荀彧坐回原处,淡淡的目光落到郭嘉的身上,一如他平静如水的声音:“十天前,有人入宫行刺,内宦拼死相护,还是让刺客伤到了陛下的左臂。”

    “行刺?”郭嘉皱眉,“天下那些诸侯已经败得七七八八了,谁还有必要行刺陛下……刺客抓到了吗?”

    “刺客已经死了。”荀彧继续说道,“宫中守卫赶到之后,刺客身中几箭后打算逃走。彧当时正在入宫为陛下授课,遇到了慌不择路的刺客,然后——”

    “然后……”

    “彧手刃了他们。”

    “文若,你今日没有去城门口,是不是因为被刺客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

    荀彧一怔,他没有想到郭嘉最先问起的却是这个。几秒钟后,他回过神,摇摇头:“只是伤到了右肩……”

    “伤到了右肩你还在这里批公文?!”郭嘉急道,“尚书台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尚书令,那么多录尚书事的都去哪了?!文若今日到此为止,无论是什么公文都不差这一日,等明日嘉让苍术来为你……”

    “奉孝,”荀彧硬生生的打断了郭嘉的话。他抬起眉眼,深深的望着郭嘉,“陛下遇刺一事,你当真在此之前丝毫不知?”

    “……什么?”

    “刺客的尸体送去给令史检查后,在他们的身上发现了纹身。

    蟏蛸的纹身。”

    整个屋中在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声音,连呼吸都被凝滞。郭嘉这才意识到,从他进到屋中时之后,荀彧的声音并不仅仅是平静如水,更是比夜色都要凉上几分,只是他一直恍然未觉。他一向对人心敏感,可面对荀彧时,总是迟钝的很。

    郭嘉不记得自己后来与荀彧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怎么从并不熟悉路的尚书台离开的。他只觉得虽是炎炎夏日,到了夜间被风一吹还是觉得冷的发颤,所以荀彧为他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没有什么错。虽然说了那么久的话,再烫的茶也早已经凉透了。

    他心不在焉的踏过门槛,撞到了在门口等了许久的人。

    “想什么呢?”那人的怀抱一如既往的炙热。

    “没有啊。”郭嘉直起身,望着曹操,轻轻的勾着唇角,“嘉只是有些累了,没注意路。”

    郭嘉眉目间的确带着疲色,却与那种单纯的疲倦截然不同,这一点,郭嘉瞒得过所有人,也瞒不过曹操。但曹操并没有点破,只是点点头,道:“上车吧,孤送你回府。”

    “啊?”郭嘉愣了一下,“嘉还以为明公是来……”

    “你既然已经和文若谈过了,孤便没有必要再问一次。这么晚了,文若也应当歇下了。”曹操说道,“宫中宴席刚刚结束,孤顺路来送你回家。”

    皇宫和尚书台何曾是一条路了。

    郭嘉暗暗道。又见夜空中明月高悬,想是已经过了宵禁的时辰。宫中设宴再迟,也不会迟到这个时候,可想而知,曹操口中的“刚刚结束”,怕也是略去了少说一个多时辰。

    可他却也不点破,任人拉着上了马车。厚厚的帷帐放下,同时将冰凉的夜风一同隔绝在车外。

    倚在人身上假寐了一会儿,郭嘉睁开眼,眉眼间令曹操心疼的失落与疲倦已经淡了许多。他言简意赅的将他与荀彧的对话内容与曹操说了一遍,最后叹道:“那两个刺客的确是蟏蛸卫,嘉在宫中也仅留了两名,这一下子全搭进去了,而且……死无对证,怕是说不清了。”

    曹操道:“蟏蛸又有什么理由要行刺陛下?纵使……”他顿了顿,最后还是直言,“如果文若认为孤有僭上之心,那天下人中,孤一定是最不希望陛下出事的。”

    帝位更替,手段有很多,直接将前面一个皇帝杀掉绝对是最愚蠢的一种做法,一个乱臣贼子、得位不正的帽子扣过来,即使得了帝位,也会被戳几百年的脊梁骨。曹操不觉得自己如果想要皇帝的位置会做这么愚蠢的事,也不觉得荀彧眼中的他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

    “可是,陛下这不没有死,而只是伤了左臂吗?”郭嘉道,“皇帝如果死了,那自然万事休矣。但如果只是遇刺,那就必须要彻查许都,而一旦彻查,便会牵扯甚广,最后,搜查刺客就会变成党同伐异,明公刚好可以借此机会,将许都那些还心念汉室的老臣一并除去。”

    曹操仍不以为然:“那孤更没必要让蟏蛸来动这个手。莫非,文若认为,孤为了除掉异己,会用你作为代价吗?”

    “文若与嘉说,那日他是临时决定入宫。而如果那两个刺客没有遇到他,本是可以逃掉的。如果真的逃掉了,那就没有人会知道他们是蟏蛸卫,同样可以给明公留下机会彻查许都。而想要在守备森严的宫中行事,又有能力在宫卫赶来后逃掉,若是嘉,也会选择动用蟏蛸卫。”

    而当在屋中荀彧说完这些后,郭嘉也突然明白了刘协今日种种奇怪的举动意欲何为。那些夸赞与毫不吝啬的赏赐,不是因为什么阴谋,而是这一次的行刺真的让这个小皇帝害怕了,怕到连借着蟏蛸卫的尸体闹一闹的勇气都没有。在曹操回来后,更是想努力不动声色的讨好曹操,以保住皇位,又或者就算没了皇位,至少也能保住自己与妃嫔的性命。

    可现在与曹操说起,郭嘉却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刘协如果是这忍气吞声的懦弱性格,建安五年的时候就不会有衣带诏一事,而刘协的那位皇后,也不像是会心甘情愿的看着刘协交出帝位,然后宣告延绵四百余年的大汉就此灭亡。

    但刘协今日的讨好的神态也不似作假,直接将刺客一事压下去丝毫没有追究也是事实……郭嘉隐约感觉自己似乎抓到了一丝线索,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追溯下去。至于这名为刺杀实则挑拨离间的事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郭嘉也暂时没有头绪。

    “这件事陛下既然不提,就先放下。”最后曹操给出了决定,“幕后之人这次能做到死无对证、滴水不漏,无非是因为当时我们都不在许都。他既然想挑拨离间,就不会只做这一次,等下一次动手,自然就有线索了。”

    “是嘉的错。”郭嘉道,“说到底这件事会变成这样,还是因为那二人真的是蟏蛸卫。嘉一时不察,竟让人将手伸到了蟏蛸卫中。请明公责罚。”

    曹操见郭嘉神色坚决,只得道:“那便罚你一年的俸禄。”

    “这算什么责罚啊。”郭嘉蹙眉道,“嘉的俸禄本就是明公……”话说到此,他突然顿住了,半响才道,“对了,嘉都忘了,明公已经不是司空了。”

    “你的官职,孤今日也和陛下提过。”见郭嘉无意间将话题转开,曹操也乐得不再讨论责罚的问题,“孤向陛下请旨,命你任冀州牧复监一职。”

    郭嘉一愣:“嘉其实还是更喜欢丞相祭酒之类的官职……”

    曹操无奈。丞相祭酒作为丞相府属官,地位远无法与监察一州的牧复监相比,俸禄更是千差万别,后者足有二千石之重。不过他作为冀州牧,也不是真的要让郭嘉来行使监察一职制衡州牧权力。恢复古九州之地以广域,又复牧复监一职,明着是为了解决江东残留的问题,暗着则直接针对的是西凉。

    “每州都不能有例外,而孤不希望,让邺城多个陛下属意的牧复监。”

    郭嘉本也就是玩笑之语,自然理解曹操的考量,也对曹操的安排没有异议。只是还是忍不住又叹了句:“比起二千石的汉家臣,嘉还是只想当明公的臣子。”

    曹操笑道:“当孤的臣子可是很辛苦的,要随孤连年奔波,碰上不好的年景,别说俸禄了,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无妨无妨。嘉从来吃的都不多,俸禄不发也没事。能当明公的臣子,嘉倒赔都愿意。”

    “那奉孝愿意赔孤多少啊?”

    “一辈子,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