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见郭嘉突然停在那里,正是疑惑,待看清厅中除曹操外的另一人时,也不由脚步一顿,素来波澜不惊的面容出现了一丝裂缝。

    坐在左侧席上的是一位身着赭色衣袍的人。他面容俊秀,神情怡然,可谓是一表人才。但真正让贾诩惊诧的是,此人的容貌与郭嘉居然十分相似。不过,倘若再多看几眼,就会发现此人鼻梁更加高挺,眸子中的神采与郭嘉也差别万殊,在端着茶杯的手的虎口处,能看到一层薄薄的茧子,这是常年操持兵器才会留下的痕迹。所以似贾诩这般熟悉郭嘉的人,虽然乍一见会惊讶,但很快就能将二人分清。而那些与郭嘉仅几面之缘的人,则很难分辨清楚了。

    看这个人腰间配的饰物,倒像是西凉的东西。而贾诩却从不记得西凉曾有这样一位人物。又不由想起来时路上,郭嘉劝他今日不要好奇心过重的话,心头闪过一丝狐疑,再看郭嘉此时的表情,看似惊讶无比,可未免……惊讶的太过刻意了。

    老狐狸眼珠转了又转,待向曹操行礼作揖完时,已经想好了一会儿告辞的借口。

    “奉孝和文和来了啊。”曹操放下竹简,抬头看向郭嘉。他见郭嘉神情微妙的看着侧席之人,又转过头来望向他。

    四目相对,曹操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曹操心中暗笑,面上却不表,开口为郭嘉解惑道,“这是骑都尉孔桂孔叔林,是杨秋将军的使者,今日随元常刚刚回到许都。”

    “见过牧复监、贾大夫。”孔桂站起身,向郭嘉微是一揖。他的声音十分和柔,完全不似西凉人的粗犷,“早闻郭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姿过人,气度不凡。”

    郭嘉却没理会孔桂,转身先问曹操道:“元常已经到许都了?那怎么不见他来见主公。”

    曹操道:“元常在来许的路上遇到了流窜的匪盗,受了伤,孤让他先回府去看大夫。你来之前,孤正和叔林在说这件事。”他将刚才正在看的竹简递给郭嘉,“这是驿站送来的关于此事的文书。更详细的事,孤已经问过叔林了。叔林,你把当时的详细情形与奉孝再说一遍。”

    孔桂点点头,面色平静的将作揖的手收回,全然看不出被郭嘉无视的尴尬。他静静的等郭嘉将文书看完,好整以暇的开口道:“事情发生在兖、冀交界之处,当时连行了两天两夜的路,众人都很疲惫,所以在匪盗来袭时士兵反应不及,才让司隶校尉受了伤。那伙流匪有仅一百人,从被斩杀的流匪的衣着看,桂猜测或许可能是流窜山野的黄巾余孽,可惜没有留下活口。”

    “元常受了伤需要休养,那不知这段时间军中是何人在主事?”

    孔桂的回答仍是四平八稳:“仍是司隶校尉在主事,但有些杂事司隶校尉会交给属官。可惜桂才疏学浅,未能帮上什么忙。”孔桂是杨秋的人,不是钟繇的属官,不会有机会接触到事务,更不可能在军中动什么手脚。孔桂这么说,便是不着痕迹地企图用他没有任何收益为理由,巧妙地除掉自己的嫌疑。

    毕竟,若没有军中的内应,哪能那么容易遇到敢袭击军队的流匪呢。

    那厢,曹操请贾诩坐下后,询问他的来意。

    “回禀主公,诩此来是为朝中之议。”虽然一直以来,贾诩对太中大夫一职仅领其禄,不行其政,但遇到一些重要的事,还是需要由他来向曹操禀报,“但事情太过冗杂,诩恐口齿笨拙说不清楚。不如还是由诩另拟成文,再呈给主公。”

    说完,他微抬眸,用目光向一旁指了指。

    曹操顺着贾诩的视线,也瞟了眼正在给郭嘉讲述详情的孔桂。能让贾诩特地来此一趟的朝中的议论,绝不可能是寻常的无用之谈,让西凉杨秋的人听见,的确会有风险。但依常理,贾诩禀事时,他必然会让外人退下,贾诩根本无需担忧。至于年老口齿不清,一听便知是推脱之言,贾诩这么说,只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不想趟今日的浑水,所以才顺着话找借口请辞告退。

    曹操又想到郭嘉刚才直接无视孔桂的举动,愈发觉得今日郭嘉与贾诩都奇怪的很。而这其中原因,似乎又与孔桂脱不了关系。

    果然,贾诩说完这些话,就要起身告退。却在这时,一个黄门宦侍远远走了过来,一见到曹操,他便谄媚的笑了起来:“圣上有旨,不知丞相……”

    曹操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陛下的旨意,臣自当全礼以待。”说完,起身从案后走出,恭敬的弯身以礼。

    这黄门本想讨好曹操直接把圣旨奉到曹操案上,结果还没卖出去,就先碰了个硬钉子。他只能讪讪低下头,避开曹操凌厉的目光,展开圣旨宣读道:

    “朕闻先祖定朝,以功行封,示天下无私,方可免处士蔽贤之议。丞相子丕,少有大志,久在军旅,功勋实着。今以协丞相定江东之功,除为五官中郎将,录副丞事。”

    “臣曹操代犬子谢陛下圣恩。”

    黄门离开后,坐回到案后的郭嘉先笑道:“陛下这次的封赏倒是给的痛快。”

    曹操将圣旨卷卷放到竹简上。皇帝这次对曹丕的封赏,在意料之中,而具体如何封赏,也是他权衡之后,告诉皇帝的。只是他本与郭嘉一样,以为皇帝还会刻意拖延上几天,没想到这次的圣旨来的倒是痛快的很。

    想到宫中的皇帝,曹操不禁暗暗叹口气。他不是不知在江东平定之后许都局势的微妙,只是到这一步,无论哪一个选择,都已非他能左右。

    这时,郭嘉又道:“不过,明公为陛下披坚执锐十几年,公子们亦多次身涉险境。如今,明公却仅袭父爵,几位公子亦是无一人得享爵禄,嘉到不知陛下何以能得以功行封的美称。”

    贾诩微微蹙眉。他感觉到郭嘉话语中的不对劲,可他已经失去了远离今日这趟浑水的机会。

    曹操用玩笑的口吻道:“那不知以奉孝之见,这封赏应当如何?”

    “既是论功行封,那几位公子,必当享以县侯之爵。而明公,嘉以为,至少应当配赤绂、冠远游,尊以王位。”

    话音落下,厅中突然静了下来。许久,曹操才缓缓开口,声音不辨喜怒:“奉孝这是忘了,汉家‘非异姓不可称王,王则天下共击之’的祖训?”

    郭嘉轻笑了一下,好似没注意到曹操眼中的阴沉,声音中带着淡淡的嘲意:“二袁束手,南土归附,当今天下,还有谁能与明公争雄?就连现在这个汉室,不都是全依靠明公才勉强苟存的吗?那又何必理那些百年前的陈词旧调。别说了是王位了,就是……”

    “奉孝!”曹操轻呵道,“你今日来时又喝酒了吗?怎么尽说些醉话!”

    曹操有意让郭嘉闭嘴,但今日郭嘉却似乎铁了心要将所有的窗户纸戳破。他站起身走到厅中央,坚持道:“嘉没有醉,而是明公醉了,醉在汉氏忠臣的梦里醒不过来了。自桓灵以来,汉道陵迟,等到董卓入京之后,十八路诸侯中除了明公,何人还心有汉室?还不是明公不辞辛劳,千里迢迢的把那小皇帝救来许都。结果呢,朝中那些迂腐的大臣皆以明公为奸臣,连陛下也不知好歹,屡屡听那些小人的话,甚至想加害明公。天下乃有德者而居之,让汉臣有爵禄可食的是明公,让百姓免于战火荼毒的是明公,汉家的气数早就尽了。既然天下人早已不将明公视为汉臣,明公不妨就顺了他们的愿革了汉家的天命,又有何愧?!”

    曹操拍案而起,怒道:“郭奉孝,是不是孤往日待你太过宽容,让你连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

    “明公……”

    “你再多说一句,孤立刻治你的罪!”

    郭嘉咬着下唇,似乎是用了极大力气,才不情不愿的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可是,嘉替明公委屈。”

    曹操一怔,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旁的贾诩默默地将杯中的茶水饮尽。现在,他到不惋惜未能提前离开了,能留在这里看到这出好戏,哪怕会惹上些麻烦,也算是值了。这戏中的二人心意相通,即便没有事先商量过,配合的却也十分默契。这场不温不火的戏,唯一能诓骗的,想要诓骗的,怕也只有新来到许都,对郭嘉还不甚了解的人。

    孔桂见贾诩望过来,微微点了点头。他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面色平静的仿佛对正在发生的争吵置若罔闻。他的淡然与和柔像一层浓浓的雾气,将他真正的情绪精心的笼了起来,无法让人窥测到他的内心。

    贾诩未听说过孔桂此人,但却了解杨秋。孔桂这样的人,不会甘心为杨秋那样的人奔走效力。

    这边,曹操似乎因为郭嘉最后的那句话大卫触动,沉默良久,深深叹口气,道:“奉孝今日来见孤,所为何事。”

    “……邺城有些事需要嘉提前赶去处理,所以特来向明公辞行。”

    “也好,你早日动身吧。还有……”曹操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能把训责郭嘉的话说出口,“罢了,等孤回了邺城,再与你说。”

    郭嘉想再说什么,但看到曹操沉着的脸色,只能悻悻的草草行礼,转身离开。

    曹操又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厅中剩下的人。刚才郭嘉的话,贾诩听到与否无关紧要,但是孔桂……

    “丞相不必担心。”孔桂十分善解人意,“无非是些酒酿,桂此次来许都,也带了几坛西凉的好酒,郭先生也就不会再因为无酒酿之事与丞相置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