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说了,可……夫人偏说她的婢女看到的是是个红衣姑娘,我们怎么说夫人也……”

    “哈哈,不怪她。”钟繇笑道。他用眼神指指郭嘉,“怪他。谁叫他弱不胜衣,又生得一副好面孔,可不是位佳人吗。”说到这,他还煞有其事的四下打量了一番,“繇记得,那孔桂也总穿赭色衣衫,但美人在骨,他绝对当不得奉孝你三分风华。你过后再给繇讲两件事就行了,这足够算是一件了。”

    “元常,嘉从刚才起就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郭嘉十分严肃道,“嘉得罪你了吗?”

    “当然没有。”钟繇笑容如旧,“就是繇记性不好,总是忘了,当初繇写给公达的字,是怎么传的全军皆知来着?奉孝记得吗?”

    “……罪魁祸首明明是曹孟德。”

    “欺软怕硬,人之常情。”

    成功把郭嘉打趣了一番,钟繇自觉成就感十足,也渐渐歇了开玩笑的心思。他转头和老管家道:“好了,去告诉夫人,繇在谈正事。等这边事了了,繇就去看她。”

    老管家并不觉得这话能不能劝住夫人,但既然得了命令,他也只能照办。他边往屋外退,边不停的擦额头上的汗,一半是难以启齿夫人的话时急的,另一半则是听到郭嘉直呼曹操名讳时吓得。

    “你还养着伤,居然是你去看她,而不是她来看你。”郭嘉感叹,“真够怜香惜玉的。”

    “美人恩,再麻烦也得受着。”钟繇对此到不以为意,似乎早就习惯了。他重提起正事:“你刚才是要问繇遇袭的事?”

    “是。”

    “说实话,反而这件事,繇或许是知道最少的。”钟繇道,“那日流匪来攻营,繇刚走出帐,就被箭射中,再醒来时,人就已经在许都了。听大夫说,那根箭离要害处仅差了四寸,稍有不慎,繇就没命了。”

    “那根箭,你可还留着?”

    “大夫治伤的时候就扔了。但孙氏仔细看过,她很肯定,那是西凉骑兵才会用的□□。”

    “果然又是西凉。”先前的猜测被验证,郭嘉若有所思,“不过,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当时你的营中也有随军的西凉人,说是为了攻击流匪不慎流箭误伤了你,也说得通,当然,嘉是不信的。”他想了想,又问道,“元常,你受了伤,军中会换谁主事?”

    “两位副将同时监营,但……”

    “但没有了你在,副将的能力和威势是治不住那群西凉人的。”郭嘉道,“换言之,要是这段时间有人想做些什么,只要小心,完全可以做到人不知鬼不觉。”说到此,他不由展颜笑道,“这样,所有的事,嘉就全明白了。”

    钟繇微挑唇角。他握有的信息远不及郭嘉,所以并不知道郭嘉所明白的“所有的事”究竟是什么。但以郭嘉的能力,只要他想明白了,就没有人能继续兴风作浪。

    除非是郭嘉有意纵之。

    “既然都明白了,要不要过几天与繇一同回邺城?你……”话说到此,看着郭嘉的钟繇突然一愣。之前说郭嘉是“佳人”纯粹是在打趣,可刚刚的一瞬,他真的险些被郭嘉的笑容恍了心神。正如郭嘉之前说的,青衫飘逸却寡淡,清雅脱俗却不及红衣浓墨重彩,独有这一身赤衫,衬得郭嘉整个人熠熠生彩,尤其是那双含着笑意的桃花眼,转动间流光溢彩,说是摄人心魄也不为过,“你到时候就穿着这身衣服这么看着主公,繇保证,主公什么气都消了。”

    郭嘉眨了眨眼睛,向榻上软处一靠:“嘉才不回邺城呢。既然他们费了这么多功夫把嘉引到许都来,嘉到要看看,他们还想干什么。”想到此,他笑得愈发灿烂,“不讨足利息,嘉决不罢休。”

    这时,屋外又传来了声音,引得钟繇不由蹙眉,只当是孙氏还在不罢不休。女子稍微有些嫉妒是十分有趣的小性,但若好言相告后还不知礼数的无理取闹,就着实过分了些。屋门被推开,进来的果然是那位老管家,但他身后却不是孙氏,而是一名宫中的内侍。

    “见过东武亭侯。”内侍毕恭毕敬向钟繇行礼,又看向靠在一旁的郭嘉,因角度的原因,他看不清郭嘉的样貌,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好在宫中的人都机灵,见钟繇没特意强调那人,内侍也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不多猜,不妄言,“皇后诊出有孕,陛下大喜,特赐在许有功爵者莲蓬帛五匹,龙虎帛无五匹,铜镜一把。”

    “中宫有孕,于国实是大幸。”钟繇道,“可惜繇有伤在身,无法起身谢恩。”

    “无妨无妨,侯爷不必这么客气。”内侍连忙摆手,满脸的喜气,“我还要再去其他府上,就不在此打扰东武亭侯休息了。”

    “慢走。”

    等内侍退出房门,钟繇的笑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皇后怎么就会突然有孕了呢?”

    “是啊,怎么突然就有孕了呢?”郭嘉也道。可同样的话从他口中再重复了一遍,就显出了些全然不同的意味,“不早不晚,刚好是这个时候,让文武百官都知道中宫有孕,皇帝将有嗣子……一国之后,心胸谋略,果然不是董承那种鼠目寸光的人能比的。”

    他将目光移向那把铜镜,镜边上刻着“子孙盛昌长相保”的铭文,再加上寓意多子多孙的莲蓬帛和寓意男女□□的龙虎帛,可见陛下是多么欢喜,多么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

    “那就希望这次,这位皇子不会又胎死腹中吧。”

    第160章 第160章

    自打前些月解了禁闭之后,曹丕就成了这贾府的常客,对这不大的府邸中的道路早已了悉于心,便谢绝了府中小仆,自己沿着小径向书房走去。行至廊下轩前,屋中有交谈声传来:

    “今日,老夫为你讲逐鹿之事。古之取天下者,其道有二。尧舜以禅让,汤武继革命。尔且试论之。”

    “尧舜禅让,示天下为公,唯贤者敬受天命,有德者统御四夷。然德衰与否,孰可评之?上古之世,民智未开,虽舜囚尧,禹逼舜,尚可饰权臣为贤主,涂谋篡为禅让。今若为之,不时。”

    “若效汤武,又当如何?”

    “商代夏,以桀之不德;周代商,污帝辛为纣。革命者,必以有德伐不德,有道诛无道,如此,仍难免以臣弑君之讥。取天下以兵,然徒以此为之,逮孝景之时,犹惧食马肝。况若主上有德,为臣者又当以何代之?今若为之,不智。”

    “欲取天下,唯从二道。尔一曰不时,二曰不智,又当何为?”

    “先生深谙时势,授奕逐鹿之法,必不屑此二道。奕请反问,以先生度之,今时今势,又当何为?”

    “呵。”隔着窗纸,曹丕听到贾诩轻笑了一声,却没有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虫一般阴贽,似是难得的发自真心,“老夫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也是如你父亲一般,以天下诸侯为驱除,为帝王开道。”那双闪着精光的眼睛缓缓移来,与曹丕窥伺的目光交汇,后者微怔,随即回过神来,对贾诩颔首一笑,转身走向屋中。

    被贾诩发现,曹丕没有丝毫的意外。这半年来,贾诩除必要的政事外从不过问其他,旁人只道贾诩年事已高,日渐昏聩,曹丕却看得清楚,贾诩如何游刃有余的让曹操主动将郭奕送到他府中,又如何在之后涌动的暗流中置身事外,韬光养晦。到现在,即便贾诩府中住着郭奕,即便曹丕常常来拜访,在外人的风言中,竟还没有一人认为,贾诩在曹丕与曹植间有何倾向。这种天生的毒物,就算年岁大了,也只会成精,死不了的。

    墙角的暖炉悠悠的飘着青烟,烧的整个屋子暖烘烘的。曹丕将墨色的披风解下,坐到案边的席子上,顺手将提着的小箧放到一旁。他的余光瞥见案上摆的那盘紫色的果子,眼底滑过丝了然,语气亲切而熟稔:

    “丕方才还担心来得不巧,打扰了先生。看来,先生早知道丕今日会来叨扰。”说着,他打开漆箧的盖子,拿出一个小食盒递给郭奕,“母亲惦记着你,亲自下厨做的,你尝尝看。”又拿出一小坛酒奉给贾诩,“还有这坛酒,是丕偶尔遇到一西凉人,说是羌人酿的烈酒,便买下来,刚好今天顺路带给先生。”

    郭奕拿出一块糕点,咬了一口,不由微微蹙眉,但还是乖乖的将剩下的部分一点点吃完。

    贾诩将郭奕的表情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只是道:“这点小事,遣一仆人就是,何必劳烦二公子亲自跑这一趟。”

    曹丕笑笑,声音中带着淡淡的自嘲:“丕不像四弟需求整日为公事操劳。如今丕赋闲在家,帮不上父亲的忙,倒不如常帮母亲送送东西,也算尽了孝道。”

    “二公子不必灰心。”贾诩平平淡淡的说着毫无用处的安慰话,“起落皆是常事,假以时日,等丞相气消了,总会再重用公子的。”

    “可到现在为止,已有半年了……想来,父亲虽然气消了,对丕也彻底失望了。”曹丕苦涩的笑了笑,“其实,只是如此,倒也罢了。丕与子建一母同胞,父亲重用四弟,丕也为他高兴。可在子建之上,父亲还居然还对孔桂言听计从。”他轻叹口气,“丕实在是担心父亲的安危。”

    曹丕这话,半真半假。对曹操重用曹植毫无芥蒂是假,担心曹操被孔桂蛊惑则是真。蟏蛸遍布天下,暗杀追捕,刺探情报,无一不精,更直接负责曹操的安危,一旦被交给心怀叵测之人,无异于太阿倒持,授人以柄。曹丕被接触禁闭后,得知曹操将蟏蛸交给了孔桂的消息,简直难以置信,再三确认,才艰难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然而,若事情仅发展到这一步,他虽然诧异,却也能理解,曹操无非郭嘉不告而别一时气怒,冲动之下做出了这样的安排。而的确,当夕雾带着华佗回到邺城后,曹操便以夕雾来制衡孔桂,让孔桂无法一手遮天。这样,对蟏蛸真正的掌控权,就还是收回了曹操手中。虽在小处有差,但总归于大局无碍。

    但事态的发展渐渐就不可控了。先是曹操让孔桂常着青衫,又是召孔桂与心腹谋士一同议事,再后来,孔桂唤了曹操一声“明公”,曹操竟然也默认了下来,许了孔桂自此之后如此称呼,也不必拘于尊卑礼数。谁都知道曹操借着孔桂是在找谁的影子,但谁都不敢点破,而对于那些离中枢更远的人,几乎真的会将这整日出入丞相府的青衫人当作昔日的郭嘉,借着这层误会,曹丕不知孔桂暗中在邺城布置了多少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