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所有官员的心中都冒出这两个字。之前皇后之事也好,今日册封大典也好,终究还是蒙着一层君臣大义的纱,大家都心知肚明却闭口不宣,总归还能起到些许威慑作用。而这封信和刘协的话,却打破了所有虚假的和平,『逼』得对立双方要鱼死网破。

    可如今的皇帝,何来鱼死网破的资本啊。

    对汉室尚怀有矛盾心理的大臣,神情越来越晦暗。而那些巴不得曹『操』尽快改朝换代的人,在紧张与惊惧过后,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虽然眼下不是最好的机会,但错过却可能导致最差的局势,不如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了结了苟延残喘的汉室。只是谁当这个出头鸟,他们还在互相递眼『色』,推三阻四又暗怀鬼胎。一时间肃穆的大殿前,满是纷扰『骚』『乱』之声,对比之下,反倒让之前册封时的一丝不苟显得可笑起来。

    也真的有人在此时,哈哈大笑。

    交头接耳声渐渐弱了下来,百官都想找到是谁那么大胆,竟然在这个时候敢笑得如此嚣张。然而他们环顾四周,却只看到了和自己一样困『惑』的同僚,接着才意识到这笑声,竟是传自高台。

    只见曹『操』边笑,边掂量了几下手中那张薄薄的竹简:“陛下以为臣是无故发笑。这孙权的信,让臣想起件事情。”他声音如雷,显然既说给刘协,更说给百官。

    “今日封公仪之前,自冀南来了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引经据典恳请臣在今日,定要依三公服制,才算符合古义。他劝臣时,引了句《诗》里的词。”

    他不由又轻笑了一下,转向前,俯视百官。

    “《诗》有讽兴比喻。彼其之子,不称其服。彼其之子,不遂其媾。他的意思臣明白,无非讽臣要有自知之明,估量一下自己配不配得上这身衣裳。服之不衷,身之灾也啊。他不仅是讽臣不配,还威胁臣若有僭越之心,必要身受大殃。诸君猜猜,这位通经大儒,下场几何啊?”

    百官自然不敢应答,然“下场”二字,已让不少人心中有了数。

    “孤把他放了。”见到有人脸上的惊愕之『色』,曹『操』眉眼间笑意更浓,“孤不仅放了他,还赠了他黄金百两,布帛千匹,让他带弟子回乡,继续着学立说。因为孤知道,他和你们中有些人一样,什么服制舆礼,你们不就是劝说、讽刺、要挟,让孤当陛下一辈子的臣子吗?这孤要是杀了那老儒,就还得杀你们当中不少人,一个一个,哪杀的完啊。”

    他说的似乎是个玩笑,但众人,尤其是被他说中的那些人,哪敢『露』出一点笑意。唯恐曹『操』记起了他,直接把他就地问斩。

    “要孤说,你们既然有这些想法,就不必成日躲躲闪闪,引经据典拐着弯说话。”曹『操』继续道,“今日在这大殿前,当着陛下与诸君的面,我曹『操』,就明明确确的告诉你们——”他转过身,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走向刘协,刘协本能的如惊弓之鸟一般躲了一步,却发现曹『操』弯膝跪在他面前。

    “臣曹『操』,祖孙三世,蒙负圣恩。只要臣在世一日,必保汉室绵延无殃!”

    “魏公!”

    这次终于有人忍不住高声叫了出来,还不止一人。若说刘协说那些话是下下之策,那曹『操』现在的所作所为更像是昏了头一般。这样的情境下说出这样的话,等于彻底封死了他代汉自立之路。这怎么能行?!曹『操』不称帝,手中的兵权、府中的幕僚都该怎么安排?最重要的是他们与家族的从龙之功——

    可覆水难收。话既说出,就一个字也不能再收回。

    从一开始的惊恐,到仇恨再到此时的困『惑』,刘协看着眼前的曹『操』,目光越来越复杂。他的本能既要他往后退,又怂恿他上前将曹『操』从地上扶起,好言安抚,如此则可以彻底堵住曹『操』食言的退路。在他做出抉择前,曹『操』却已徒自站起了身。

    一瞬间,刘协突然觉得,虽然曹『操』向他下跪,自称臣子,可一点都不像所谓的真正的臣子一样,毕恭毕敬,卑躬屈膝,将君王奉为一切。

    自始自终,曹『操』跪的都是自己。

    曹『操』走上前,将方才扔过来的冕冠,一旒一旒的理顺,然后走上前,为眼前的这位皇帝重新戴到头上。

    刘协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开口。用的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

    “无论你怎么巧言令『色』,在朕眼里,你仍旧是个狼子野心的『奸』臣。”

    “臣知道。”

    “天下仍旧有的是忠肝义胆之士会骂你为国贼,恨不得食你肝肉,饮你喉血。”

    “臣知道。”

    “后世之人只会记得你是如何弑后篡权,只会说你阴险狡诈口蜜腹剑,你还是会被当作小人,遭万古唾骂。”

    “臣知道。”

    “那你为何——”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落了下来,“曹『操』,你迟早会后悔的。”

    “陛下,”曹『操』一边系着刘协颚下的带子,一边平缓道,“『操』做的所有事,既不在乎你如何看,也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更不在乎身死之后千百年后的人。人生在世,俯仰无愧天地,内省无愧己心,不必说与千万人,一人知己,足矣。”

    系好带子,曹『操』为刘协扶正冕冠,接着后退了一步。在迈出脚步时,他不自觉地向阶下望了一眼,纵使相隔甚远,纵使穿着相近的冕服,他还是能一眼于百官中,寻到那人,然后想象到人微微扬起的唇角,还有比日光还明媚的双眸,正坚定的同样望着自己。

    斯人在侧,余何悔有之?

    “臣曹『操』,叩见陛下。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无极。”

    在他身后,群臣百官,无论心怀何意,情愿与否,都只能弯膝下拜。大殿之前,百官俯首,独君王一人高立,睥睨众生,纵汉极盛之时,亦如此时之景。

    “臣等叩见陛下。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无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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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毕宴终,皇帝前往宗庙祠告,曹『操』却禀退了所有人,独自登上宫墙的一隅。这里的宫室十分偏僻,宫墙下连驻守的侍卫都没有,只有那一人,摘了冕冠披散开头发,坐在高高的宫墙边上。

    一见到他,曹『操』的目光就柔和了许多,也如他一样去了冕冠散了头发,贴着人坐到宫墙之上。

    “那个中黄门已经处置了。”郭嘉轻描淡写的说道,“看来还是让江东□□逸了。等公达正式接手了那边的事务,倒要看看孙仲谋还有没有闲情逸致来搅混水。”

    “奉孝觉得,那封信真的是孙权送来的?”

    “反其道行之罢了。真出了事,反倒没人信是他点的火。不过论理说,一层宫卫一层暗卫,那个中黄门早该在外面就死了。”他顿了顿,看向曹『操』,“所以只可能,是你故意放他进来的。”

    曹『操』笑笑,算是默认。他的奉孝只会比他预想的更聪明。

    “靠这么紧做什么?”

    “这宫墙几十丈之高,靠近点,孤怕你摔下去。”

    “摔下去就摔下去呗,重来一次就好了。”

    “奉孝,”曹『操』无奈叹了口气,“这么久了,还在生孤的气?”

    “没有啊。”郭嘉道,“明公不是一直想知道嘉瞒着你什么事吗?就是这件事。”

    曹『操』一愣。四目相对,他终于确信,郭嘉没有在开玩笑。

    将日暮时的阳光渐渐敛去过盛的光芒,郭嘉歪头靠在曹『操』肩上,半阖起双目,感受着温暖洒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