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立即回答:“钟繇钟相国。”随即又讨好的笑道,“老爷与先生是同乡,听闻先生来了邺城甚是欣喜,所以才想请府上一坐。”

    钟繇与徐庶皆是长社人。汝颖士人互相间的交情,鲜少因所仕之主不同而改变。只是此情此景,说是同乡之谊的邀请,实在是连“牵强”二字都不足以概括。

    只可能是为了魏讽一事。

    但钟繇还是收回了剑。他既决意蹈这趟浑水,就已做好无法活着离开邺城的觉悟。

    “带路。”

    邺城的钟府论富贵气派绝对比不过那些绮府金玉之家,但由于主人友人的喜好,特意选在了在枫林兰草茂然处,格外清香自然,雅意天成。过了正门,渐闻泠泠泉声,清风拂面,有淡淡墨香浮动。又过了落叶铺地的廊阁,偶闻鹤鸣的小园,走到秋风袅袅的菖蒲丛生处,方才见到正与一女子交谈的钟繇。见仆人已将徐庶引来,钟繇温声和那面容姣好、气质娴静的女子说了什么,她微微向徐庶欠身,转身离开。

    “元直兄觉得,繇府上景致如何?”钟繇微抬手,示意徐庶在对面席上坐下,“繇近日与家中人读易,她尤爱‘鸣鹤在阴’一句,繇便着人寻了几只野鹤放到园中,添些趣味。”

    “鹤金贵难养,庶到更喜这潭边菖蒲,耐苦寒,安淡泊,不夺寸土,自得安乐。”

    哪知对徐庶明显带着敌意的话,钟繇反似更加欢喜:“鹤随的是她的性子,这些菖蒲则是随繇的性子。”他眼中流光暗动,似是记起什么有趣的事,“罢了,不谈这些,谈谈元直兄。时隔六年,元直去而复返,不知是何缘故?”

    六年前,曹操终于允了徐庶乞骸骨,与老母还乡。一年前,徐庶母亲年事过高,安然离世,丧事一了,徐庶就不知去向,有人猜测他去往益州投了刘备,但因曹操本就有心放他离去,此事便再无了下文。

    而现在,徐庶再次回到了邺城,一人一剑,了无牵挂,自也就无需欺人:

    “为友人所托。”

    “于繇亦是如此。友人所托,粉身碎骨、赴汤蹈火,也是甘愿。”温和的声音中,钟繇眸中怀念之色稍是聚拢,倏得散去,“只是,若元直仅在意友人,又为何要堂而皇之来邺城?”

    徐庶神色微动,不答。

    “繇理解元直的难处。一面是友人所托,一面是食禄之义,进退维谷,不知何去何从。所以,你来了这邺城,去见了魏讽,却不多做一言,是成是败,各凭本事命数。”钟繇缓缓的吐出一口气,面色微凝,“魏讽成不了事的。”

    “……”

    见徐庶仍在沉默,钟繇无奈道:“你就不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徐庶便道,可听不出他丝毫的好奇。

    “魏讽是繇所荐,他若出事,繇亦难辞其咎,所以他很信任繇。依

    着这份信任,繇替一位朋友,透给他了一件事。”话说到此,却不提是何事,显然是想引徐庶自己来问。

    可徐庶偏偏没按他计划所走,又沉默了下去。直到钟繇眉间全然被无奈之色填满时,他才冷冷道:“你告诉我这件事,是觉得我今天必然无法活着离开这里?”

    “自然不是。元直兄的剑术,繇现在府上没有一人会是你的对手。繇也相信,你既做了选择,就不会改变。”钟繇顿了一下,又叹了口气,“繇一定会让元直安全离开的。因为有一件事,繇希望能拜托元直。”

    “……”

    “无关天下,只关私情。”钟繇又道,“繇还有另外一位朋友,难得开口,求了繇一件事,托繇帮他保住一个人。但此事,繇一人去做有心无力。元直兄身在局中,必会比繇早知晓内情,也更可能救下那个人。”

    “……好。”徐庶不想多管闲事,但对钟繇却不一样。他母亲过世时,钟繇特意送来了亲笔所写的挽词。无论是别有目的还是随意为之,欠了恩,就得还,才能算两清。

    钟繇长舒一口气。尽管他始终平静的眸色毫无遮掩的诉说着,他早料定徐庶会答应。

    又或者说,那位求他此事的友人,早就料定钟繇会将此事托给徐庶,而徐庶必会应下。

    “是何人?”

    “张绣的独子,张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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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日后邺城宫城

    “殿下身体无碍,只是近日思虑过重。我为殿下开一副安神的汤药,晨起入睡前各服一次,三日之内就会好转。”

    “有劳先生了。”

    “殿下实在是折煞我了,‘先生’二字我如何敢担当得起。”

    “陛下尊你为师,我自当礼重先生。更何况这些年来,多劳先生教导陛下医术,为陛下开解心结,大恩如此,一句称呼,先生何必推脱。”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苍术只得讪讪闭上了嘴,默认了曹节的话。几年前许都闹了场小疫,他和华佗前去治病救人,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找到了合适的药方,将疫病平息。当时朝廷定要论功行赏,华佗又不想惹麻烦,便推了他出来。再后来,之前的太医丞年老归乡,几番周折,他就糊里糊涂地当上了太医丞一职。又在为宫人诊治时遇到了郁郁寡欢的刘协,阴差阳错的,刘协坚持要拜他为师,向他学习医术。天子之请他岂敢违背,只得依命为之,便有了今日这好像是贵重无比,实则只让他感到别扭的“天子之师”的身份。

    这一桩桩一件件事间都太过凑巧,以至于他真的曾经认真怀疑过,这是否是那位被他称作“先生”之人的有意算计。或是因为宫城中需要有一个合适的人就近盯着刘协,或是因为学习医术才能助刘协重新振作,又或者是因为之前那段时间,被他逼着喝药的怨气……旁人自然是算不得这么准的,可如果是郭嘉的话,用众多看似的偶然堆出一个不可躲的必然,让身在局中的人以为这是天意如此而索性妥协,这种事苍术实在是在郭嘉那里见得太多了,容不得他不起疑心。

    可就算是算计也无妨。刘协的资质值得他倾囊相授,就和华佗对他一直以来所作的一样。况且,待那件事之后,许都、朝廷、邺城,必是风云动荡,太医丞一职,他也不会呆太久。

    想到此,他面色微暗。正巧此时,曹节又轻声道:

    “不瞒先生,自父亲带兵出征,我就一直心神不宁,晚上总是做噩梦,梦见一些不好的事。”她美眸中笼上一层愁云,“我上次见父亲时,父亲额角发红,不知道是不是头风又发作了。如今天气渐凉,出征在外多有不便,我担心……不过后来二哥开导我说,若父亲真的身体抱恙,先生必会作为军医相随。父亲将先生留在邺城照看我,就说明并无大碍。先生,你说对吗?”

    说完最后一字,曹节殷殷看向苍术,显然是在期待着苍术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苍术愣了一下,在眸色变暗的同时,微笑答道:“自是如此。魏王虽有旧疾但并不严重,我早已为他开过药。殿下不必担心。”只是,那药却无法拿来救人,只能拿来——饮鸩止渴。

    有时苍术又会想,许多事,或许真的也并非全是郭嘉精心算计的结果。冥冥之中,因果轮回,该来的、该到的,兜兜转转几经变故,还是会回到原本的轨道。他无法也不敢去想,此时身在樊城与雒阳的二人,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踏上的这条征途。可他始终记得,曹操从他手中拿过药时,那双握剑半生带着老茧的手,仍旧苍劲有力,没有丝毫的颤抖与胆怯。太在许多病人那里看到的彷徨与畏惧,在他或者他那里总会为点燃绝望后的豪情所取代。神龟虽寿,亦有穷尽之时;老骥伏枥,犹怀千里之心,身躯会死,骨肉会腐,然那盈斥天地的英雄之气,刻于青史、铭于诗文,历时千年亦可激人对酒当歌,慷慨长啸。

    苍术发现他又走神了。且由于他走神的时机不对,时间又有点长,曹节面上又浮现出了更深的忧色。他连忙调整好表请,避重就轻的为曹节讲了讲曹操的头风,直到曹节脉象平稳下去,才暗舒一口气。

    曹操不让他随军,一是因为用处不大,二则是放心不下怀有身孕的曹节。曹节这一胎怀的并不安稳,若是再忧思过度,将来生产时恐怕会多有不妥。于公事还是于医者之心,苍术都会竭尽所能,保其安全。

    正巧这时,屋外传来叩门声,刘协推开门走了进来。往常苍术为曹节把脉,刘协一步都不肯离,今日似乎实是有要事,才耽误了些时间。一进屋,他就急忙问苍术曹节身体如何,在得到“并无大碍”的回答后,才长舒一口气,坐到榻边握住曹节发凉的手,包在掌间暖着。

    “以陛下目前的医术,对殿下的脉象是能探得准的。不必太过紧张。”

    “师父说的是。可给阿节把脉,我总是把不准,每一次都不一样。”刘协道,“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医者不能自医’,因在‘关心则乱’吧。”

    看着刘协与曹节对视一笑,苍术顿时萌生出了立刻走人的念头。至于刘协唤他为“师父”,在他面前称“我”不称“朕”什么的,听的久了,也就习惯了。

    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在他面前的刘协,已经越来越不像一个帝王。但有失必有得,抛掉了那十二章纹的刘协,远比曾经在许都层层宫闱中的那个人,要快乐鲜活许多。

    “你方才是去处理什么事?”曹节好奇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