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应着话,宫女边轻车熟路的带郭嘉穿过布满碎石的南宫。这满目的断壁残垣是二十多年前董卓离开雒阳时的‘杰作’。那一把大火,玉楼金阁皆付之一炬,绫罗绸缎也已零落成泥,唯独这些半截打在地里的石柱土墙,还带着残痕伫立在这废弃的皇城。此时,天边的晚霞如火如荼在云端绽放,皑皑积雪映着霞光,折射到这些石柱上,似乎让它们又回忆起了几分昔日的余温。

    “魏王身体如何?”

    “得知先生今天会到雒阳,魏王早上起来时精神便可好了。中午的时候用了四升米,两斤肉,还去暖阁看了两个多时辰的公文。对了,我离开前还听到魏王命人去挖出坛酒来,一定是专门为先生准备的。”

    宫女的话多少有为了讨巧前后矛盾之处,但经这黄莺似的声音轻快的说出来,着实令人莞尔。至少从她的视角看来,郭嘉一路上嘴角都噙着淡淡的笑,显然因为她说的话而感到十分开心。

    “从荆州回来后,魏王都歇在这里。”来到嘉福殿门口,宫女轻声与门口的侍卫说了几句,而后为郭嘉推开了殿门,“没有闻到酒香,看来魏王是打算与先生一同……咦?”

    空荡荡的大殿中,除了风叩动轩窗发出的轻响,再无其他声音。宫女四下望了望,又跑到屏风后,见塌上仍没有人,顿时哭丧脸急道:“魏王他——”

    “嘘。”在引起门口的侍卫注意前,郭嘉忙止住她,“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啊!”话虽如此,宫女还是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

    “魏王不见了!”

    “的确。”郭嘉点点头。他走到屏风后那扇开着的窗户前,果不其然在窗沿的积雪上发现了一处脚印和几点泥土,“而且显然,他是从这里潜逃的,还带着那坛刚挖出来的酒。”

    “潜,潜逃?”宫女愣在原地,“那我是不是该赶紧通知侍卫,去抓,不对去找——”

    “你肯定效忠于魏王的吧。”郭嘉打断了她的话。

    “当然!”

    “那一会儿呢,就出去和其他人说魏王和嘉有要事相商,不要进来打扰。”

    “可,可是……”

    “别担心。”将窗户重新阖起,郭嘉走到她身前,嘴边噙着的笑意这时才真的直达眼眸,“嘉知道魏王在哪,这就去寻……不,抓他。”

    含笑看着这小宫女结结巴巴地和门口的侍卫演完戏,郭嘉走到屏风后,踩着同一处脚印从窗边跳了出来。他低头找了找,果然看见还没被雪完全掩住的脚印,便跟着一路来到了宫墙边的万岁门。

    比起其他已经开始修缮的宫门,万岁门仍和被焚毁时一样,御道上断木横堆,难以行走,故而连守卫也没有几人。门外刚长成的槐树旁,大宛良驹正无聊地用蹄子刨着雪,但凡有人经过,必要朝人长嘶一声,引起宫门口的守卫注意。所以即便道旁无人,好马在侧,也无人敢觊觎。

    听到宫门又传来的声响,它刚扬起脖子,见来者是郭嘉,连忙又低了下去,只用前蹄轻踏了几下地,以表示此刻的愉悦。

    郭嘉走上前解开绳子,轻揉了揉这马儿的头,趁着守卫还没发现时,翻身上马,却没有急着去抓人。他先慢悠悠的骑着马到城西的金市转了转,买了些粔籹,又去永和里同走贩买了些膏饼,直到夕阳烧遍堆云时,他才踏着余晖白雪,往城北而去。

    那是雒阳北部尉的府廨。

    正月尚未过,除了宫中守卫森严,像这种废弃的府廨,除了门口留一个昏昏欲睡的士兵防盗外,再无其他人。可即便如此,想要在不惊动士兵的情况下打开这锁得紧紧的大门,仍是让郭嘉颇觉为难。正当他牵着马踌躇之际,忽得被人拉到了墙后。

    “这是谁家的小贼偷了孤的马啊?”

    “可不就是那偷酒贼家的吗。”郭嘉不慌不忙转过身,笑看向眼前熟悉的面容,“怎么,有能耐从铜墙铁壁的雒阳宫里溜出来,现在到没能耐进这自己看着修的府廨了?”

    “孤是在等你。”曹操道,“你跟我来。”

    说完,他拉着郭嘉的手向府廨侧墙跑去。冰凉的微风中,相合的掌心尤为炙烫。

    侧墙边是一棵不算高大的梅花树,但比起城中新种的那些柳槐,显然已经长成了好几年,树枝不高不矮,刚好探到了府廨的院中。枝桠上,红梅拥着白雪迎风而绽,开得花恣正好。

    “孤是何等的有先见之明啊。”站在树下,曹操大为感叹。

    “请问何其有先见之明的魏王,这个,还有这个,”郭嘉摇摇手中的粔籹和膏饼,又用目光指指曹操手中提着的酒坛,“该怎么办?”

    “这个简单。”曹操蹲下身,拨开积在墙角的雪,在高高的围墙下,竟赫然留了一个洞,“当初我判那蹇硕的叔叔,要不从这狗洞爬出去,要不就挨我五十下棒罚。”

    “这可过不去个人。”

    “所以事后我就和蹇硕说,打死了人不该怪我,怪就该怪他叔叔刮了太多民脂民膏,自己绝了生路。”曹操先把郭嘉手里提着的东西推了进去,又去拿酒坛,“你看,酒坛都放得进去,他过不去,能怪我吗?”

    有梅花树在,曹操想爬上墙去费不了多大劲,但郭嘉就不同了。最开始,曹操让郭嘉先行,他在底下护着,结果没多久就功亏一篑。未几,曹操又心生一计,他先爬到屋檐上,再伸手去拉慢慢往上挪的郭嘉,折腾了好一会儿,染了满手红泥,总算也是把郭嘉拉到了墙上。

    “下来的时候小心点。”

    曹操先一步跳下墙上,从院中朝郭嘉喊道。郭嘉坐在檐上,小心的向墙下探望。他倒不是觉得高,一个连城墙都跳过的人,面对这几米的围墙自然无甚好怕。他只是在思考,从哪一个角度跳下去,可以既不显得狼狈,又正好落入人的怀里。

    然而,智者千虑,终有一失,他计算好了一切,却偏偏忘了身下不仅有屋檐,还有积雪,还没找准角度,却先是手下一滑。慌乱中,他的袖子打到树枝,枝头的积雪与梅瓣纷纷而落,落了两人满身。

    “如此,可算是共白头?”

    “你应诺的孤的,可不仅是共白头。”曹操在郭嘉额上轻碰一下,而后没顾人的阻拦,抬手拂去人头上与身上的雪。他走到墙边提起酒,朝人晃了晃,“喝完这坛酒,才算是一生。”

    “还有糕点呢。”郭嘉笑眯起眼,“惠而我好,携手同归。一刻一时,都不许差。”

    这雒阳北部尉的府廨久未住人,按理说库中的余物应该早被搬走。但由于某位英明神武之人的先见之明,两人不仅找到了漆盘、箸匙、耳杯,还找了煮酒的器具。府廨的堂后就是庭院,于廊下石案上放下食盒,烧起铜釜,再从身旁折几朵梅瓣入酒。廊外微风轻作,时不时白雪飘入杯中,清冽馥郁,最是雅人。

    酒过三巡,他们边赏着雪景,边随意聊起了天。

    “嘉经过洛河的时候碰到了位儒生。他在交州避乱十六年,去年才离开家往雒阳来。”郭嘉道,“他和我说,他想回太学,看看石经。”

    “长文曾和我提过重修太学这件事,他若现在到了太学,虽没有锦衣玉食,但会有个住所。”曹操为郭嘉杯中舀满酒,“修吧,太学、明堂、辟雍,还有这雒阳城,的确都该好好修修了。”忽得,他想起什么,轻笑道,“不过,这宫城该用什么规制,太学该刻哪版经文,那些儒生怕是得吵翻天。这将来,可有子桓头疼得了。”

    “孟德这口气,可听不出一点担心,反倒是——幸灾乐祸?”

    “是心有所羡。”他说道,“既羡慕子桓,又羡慕那些儒生,能为这种事吵上半天,何尝不是件幸事。”

    唯有太平治世才担得起重建礼乐的重责。府库充盈才有富余研究宫门边的夹木该立几根,百姓和乐才有精力为章句义理在朝堂上争个面红耳赤。那样清平的日子,怎能不让人生羡。

    却也仅是一点。

    “子桓没准还羡慕过我这父亲,看到过昔日雒阳之盛。当年住在永和里的那些钟鸣鼎食之家,随便一个仆人一日花耗,都够今日百姓一年所用。”他又为自己舀满酒,“商爵周鼎,秦宫汉瓦,各代有各代的所得,所失,纵有所羡,也——”

    “也不如和嘉举觞三千杯,醉里梦赴濯龙池。”郭嘉高举起酒杯,“嘉先干为敬。”

    曹操微怔,随即笑了笑,亦将杯中温烫的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