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微微抬眼,等司马师说下去。

    “洛阳,是曹氏的洛阳,更是世家的洛阳。”他道,“不是我们,也会是别人。今日的洛阳,没人想等一个小皇帝长大。”

    “子元,”司马懿沉声道,“洛阳,也是大魏的洛阳。而大魏,不仅有曹氏和世家,还有天下。”

    司马师眼睛闪了闪,仍是道:“天下,也是有能者而居之。”

    司马懿这才转过头,直直望向自己的长子。昔日的孩童已长得英武挺拔,朗如玉树。他拥有过人的武艺与智谋,以及再沉稳的人都藏不住的对功业的渴望。很快,这个年轻人就将接过最高的权柄,王朝、天下,都将因他的所想所为而掀起惊涛骇浪。

    “做你想做的吧。”最后,司马懿似乎倦极了,重新阖起眼睛,“如果做得到的话。”

    “那蟏蛸——”

    “你手上的那些加上死士足够了。余下的,如你所说,许是等不到陛下发现,这天就变了。”

    帘外传来车夫的声音,马车已经到了廷狱。

    “怎么这么吵?”

    “回中护军,那些人来了刚挨了几鞭子就哀嚎不止,还有的在那里抱头痛哭,我们也没法子啊。”

    闻言,司马懿冷哼一声:“哭哭啼啼,没得出息。”

    禀报的兵士忙低下头,不敢言语。

    “父亲,狱中污浊,师自己进去吧。”司马师道,“结果必会让父亲满意。”

    司马懿闭着眼睛,没有应答。司马氏知道这是默许。

    目送马车辘辘远去后,司马师跟着兵士来到廷狱中。刚一走进去,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现在这里关着的都是锦衣玉食的世家子,从小到大哪受过这些委屈,看到司马师走进来,一时间惨叫声、哭嚎声、求饶声四处都是,震得他耳膜轰隆。

    欢呼吧。他握紧刚才司马懿交给他的那半块玉佩,惬意的想道。接下来,该是野心家的时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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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世宋人叶适有言,高平陵之变,极是异事。曹氏造基立业,虽无两汉根本之固,然自曹操至正始已五六十年,民志久定。司马懿多次受托孤重任,若信非忠贞,何必急于此时。况彼时司马懿虚位无权,势同单庶,趁皇帝在外时闭门截桥,劫取事柄,又与造反有何不同?此等险大而难成之事,纵使是愚者亦不敢为,司马懿素号有智,却披猖妄作,堵上宗族覆灭的可能,以古稀之年行大不韪之举。此着实是魏晋一大异事。

    而当嘉平三年,即高平陵之变两年后,年已七十二岁的司马懿亲自带兵前往淮南平定王淩的叛乱时,对着被缚上船的王淩,司马懿忽然也开始思考起这其中的因由。他想到明明在很多年前,他还习惯把利弊得失牢记心头,还坚信忠贞仁义不过是君主骗臣子为之卖命的借口,而他,从小就立誓,绝不做那样的蠢货。

    对面,王淩在看到他命人递过去的棺材钉后,笑容倏的跌落。在大军到淮南之前,司马懿写信给王淩,道只要及时收手,暗中谋划另立皇帝一事,他可以既往不咎。而有趣的是,经过高平陵一役,竟还有人相信这种一听就是骗人的话。大军刚到淮南,王淩居然主动来面缚请罪,更毫不犹疑的离开自己的军队,独自随他来到这叶轻舟之上。

    此时,王淩正破口大骂:“卿负我!”

    “我宁负卿,不负国家。”

    说完这句话,不止王淩,连司马懿都为这话蹙起眉。

    不负国家?从何时起,他也成了那时刻把忠君爱国挂在嘴上的假道学?

    然还未等他想出什么,自知求生无望的王淩忽得向他猛扑过来。时刻保持警惕的他立刻向侧一躲,王淩只刺破他的衣袖,却无意间勾到了腰间的玉玦,一同跌落水中。

    他毫不犹豫跳下了船。等水漫过头顶,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司马仲达,你怕是疯了。

    后来,他被士兵救回船上,玉玦也被他当时在水里的一番摸索找了回来。士兵们都以为是王淩意图鱼死网破,这才害得他和太傅双双落水,于是司马懿的一世英名也就此得保。自打这一次变故后,他的精神愈发不好,好在淮南的事也已了结,便下令即刻班师回洛阳。

    当大军回到洛阳,路过浮桥时,他忽得生了兴致,下了车独自一人拄着玉杖散步。夕阳之下,洛水波光粼粼,如过去以及之后几百年一样,隐污纳垢,缓缓东流而去。

    “司马先生?”

    忽得听到人唤他,司马懿转动浑浊的眼珠循声看过去,是一个和他一样鬓发皆白的老人。原来他不知不觉中,已沿着河岸走到了洛阳城外的农田。这里气候适宜,水源丰富,大部分的年景都能有极好的收成,洛阳一部分的屯田,也被安排在这里。

    “你是——”司马懿挥挥手让阻拦的士兵退下。他久久的看着这个人,认真的思索,“我好像在邺城见过你。”

    “先生记性真好。我曾是邺宫的侍卫,后来皇都迁移,就跟着来到洛阳,住在城南这里。”

    如今已经鲜少能遇到尚记得邺宫中事的人。司马懿的心情好了许多,难得和善的与他谈了起来。家中子女如何,田中收成如何,是否遇到都令苛薄。后来,他们聊起昔日邺宫中的事,那时,洛阳还未重修,大魏尚未建立,邺下台上觥筹交错,故友满席。

    “当时,我正在宫门口职守,世子和吴先生一边聊天一边往外走。”不知是出于对老人的体贴还是对这个久远之词的怀念,司马懿并没有提醒他称呼的错误,“世子似乎心情不郁,见了我就问什么兮啊醴的。我小时候家穷,没念过什么书,也没太听懂世子的意思。”

    “你还记得具体是什么吗?”他问,但并没有抱多少希望。关于岁月对于记忆有多残忍这件事,他心知肚明,从不强求。

    却没想到这老人竟都还记得:

    “世子举了一物问我这是什么,我一眼认出那是半块玉玦,还因自家妻子,知道‘玦’与‘诀’同音,若是送人玉玦,那就是要和此人诀别之意。”

    “世子又问,那把玉玦扔了,是什么意思。我心知这其中必有典故,可哪知道这么多,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既然赠玦是诀别的意思,那把玉玦扔了,自然就是‘永不诀别’。”

    “之后,世子就转过头去和吴先生说,你看连没读过书的侍卫都听得懂丕的意思。吴先生就在旁边劝,说正是因为司马先生你出生儒学大家,书读的太多,才不容易想到。之后,世子又念了什么诗,这小人也听不懂,就——”

    “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醴浦。”

    “对对,就是这句话!”

    刚说完,年老的侍卫就看到司马懿笑了起来。不是往日那种疏离与讽刺的浅笑,而是畅快至极的大笑。他看着司马懿笑得直不起身,眼眶中似有晶莹闪动,将浑浊的眼珠洗净,澄澈赤诚的恍如如记忆中邺宫中的年少时光。

    他解下腰旁系着的玉玦。侍卫很快认出,这正是当年曹丕给他辨认的那残缺的玉玦的另一半。

    “所以,懿才最烦这文字机巧。”

    半块玉玦被轻轻一抛,打起一个小水花,随后沉入洛水,向东而去。

    曹子桓,我们首阳山见。

    第193章 【番外三】积石山行

    陇西以西, 金城塞外,有山穿云,是谓积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