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戏是门苦差事,声台行表哪一样想做好,都需要成千上万次的捶打与磨练。技术是一方面,体力同样也很关键。

    素昔先是沿着塑胶跑道慢跑上十几圈,未着粉黛的她束着高马尾,跑起来一颠一颠的,挺俏皮的。

    跑着跑着,就有人从后面追了上来,素昔侧脸看,是个成熟又干练的小老头,一边跑,一遍冲着素昔微笑。

    素昔吓一跳,是陈俊鸣院长。虽然马上就要到了退休的年纪,但保养得不错,脸上看不出一点颓势,每天都生龙活虎的。跑在素昔身边,气不涌出,沉稳如常。

    “陈院长好。”素昔打了声招呼,犹豫着要不要停下来。

    “你跑你的,我陪你跑一会,也聊会天。”

    素昔点头,心想着我还跑不过你一个小老头么?

    “去盛鸿报道了?听说你们还要录一档综艺节目,怎么看?”

    “慌,多少有点排斥。”素昔实话实说。

    陈院长思考了一下点头:“嗯,正常心理。你们学传统戏曲的孩子和学影视表演的孩子相比,从小受到的教育也更程式化,更刻板。”

    他顿了顿,直接把问题抛过来:“我听说你还没签约,那你是怎么决定的?”

    “录。没什么大不了的,不会就学呗。”又是实话实说,她需要钱。

    陈院长:“其实送你们这批孩子和现代传媒公司合作,院里是持两种态度的。一部分老师觉得传统戏曲发展到今天,需要创新了。另一部分老师觉得过度娱乐化很容易让人忘了本。你怎么看?”

    素昔把问题抛了回去:“院长您怎么看?”

    陈院长摇头笑笑,小丫头不着他的道。于是他也不回答素昔的问题,转了话题:“知道为什么这次我们会选择推你唱大青衣么?”

    成绩优异,有目共睹。素昔心里这么想的,但实在没好意思说出口。

    “因为你比任何人都坚定。”这个回答倒让素昔颇有些意外。

    “到了社会,尤其是娱乐圈,就是一口大染缸。不能保持本心的人很容易迷失了方向。戏院既需要现代娱乐公司做平台,也不希望费心费力培养了这么多年的好苗子仅仅把京剧当做跳板。”

    素昔感觉通体的燥热,眼底耳根都泛起了红晕,也不知道是跑得累了,还是院长这句话戳了她的心。

    素昔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她许久没有说话。陈院长可能有点误会,继续:“当然,如果你真的有了更好的发展,我们也完全尊重你的选择。尊重,并支持。你应该明白我什么意思。”

    明白,无论你选择了哪条路,戏院都会义无反顾地支持你。

    素昔心里像有股暖流汇去,柔软极了。

    “谢谢您陈院长,无论到什么时候,我都记得自己是京剧人。”

    素昔其实想说得更恳切些了,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多说一个字都显得虚假轻浮。京剧从来都不是她的跳板,而是她的归宿。

    “好了,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

    “陈院长,我还想问个问题。”

    “是毕业大戏道具的问题吧?”

    素昔点头,心思被猜中了,有点不好意思,可回过头想想也没什么,她澄明磊落,也不能任人宰割。

    “这件事我会帮你查下去的,你现在当务之急是演好毕业后第一场大戏。剩下的,交给戏院。”

    在这场慢跑拉锯战中,陈院长终于先认输了,“老了,跑不过你。”

    其实这还没到素昔平时训练量的一半,但素昔还是挺感激院长特地陪这么一遭。

    “不过素昔,无论走哪条路,都不会太容易的。有些事情你得处理好,不然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早晚有一天会伤了你。”

    素昔点头,她知道,他说的是孩子。

    ——

    绵密的细雨敲打着茂密的松枝,发出轻柔的沙沙声。随着雨幕弥漫开的是松枝沉静淡雅的香气,素昔走在石板路上,呼吸着这熟悉宁静的味道。

    像什么呢?有点像沈霁瑜礼貌持重地环在她身侧时的味道。

    此刻的素昔一身黑色长裙,正到脚踝。她是备了伞的,但又觉得斜风细雨不足撑。

    这种天气,墓园里除了工作人员基本不会有访客。素昔拒绝了他们用电瓶车摆渡的提议,风声雨声足够掩藏住苍茫间所有的喧嚣,难得有这么一个独处的机会,静谧又神圣,可以给自己留下一点思考的空间。

    墓碑位于半山腰,是整个墓地的中间地段。素昔不懂风水,就知道这块墓地价格不十分贵,还相对僻静。

    墓碑上是一张双人合照。男人寸头方脸,眉梢有疤,一身简利的军装。女人笑得更灿烂些,眼睛里含着的是满满的喜悦。这是张结婚照,也是素昔在整理遗物时发现的为数不多的合照。

    小米觉得墓碑上放这张照片多少显得不够庄重,可素昔却执意要用。照片里两个年轻的灵魂眼角眉梢都布着相爱的影子,他们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热爱过,快乐过。为什么不把她们最幸福的样子留下呢?

    死亡不应该是苦难,死亡是幸福的定格。

    素昔小心翼翼地择开了墓碑上琐碎的树叶,俯身将自己带来的花放下。一束野菊,没什么含义,只是觉得他们能喜欢。

    其实素昔送什么,他们都能喜欢。

    四下无人,素昔索性就坐在了墓旁的石阶上,细雨打湿了她鬓角的发丝,粘在脸上,她也懒得去管。

    “芽芽最近很听话,发烧了打针也没哭……和他说不能多吃糖他就忍着不多吃……”素昔闭着眼睛,一个人放空着,想到哪就说到哪,“敏姐斌哥,你们两个真的很有福气,能有这么听话的好孩子。”

    松枝的香气突然间变得更浓郁了,清爽的味道里蓦然夹杂了一种独有的清甜。细雨的照拂也消失不见了,素昔睁开眼,一把黑色的大伞遮住了漫天的阴翳。

    沈霁瑜半蹲着,姿势并不舒服,应该是为了给素昔撑伞。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不可见却真实存在的缱绻气息融在绵密的雨里,围绕着他们。

    “你也在?”素昔的脑子有点乱,又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看起来格外蠢。

    沈霁瑜没回答,兀自主导着这场对话:“芽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