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听到声音,转过了头来。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伊吕。

    眼神幽远,气质沉静,眉目温淡,清雅如画。

    她从未见过这样让人感到安心和舒服的男人。

    他长得很好看,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

    她一眼就喜欢上了他的眼睛,像最清的井水一样,澄澈剔透,又深远地望不到底。

    一刹那间冒出来的想法,就那样没来由地刻在了她心上:她想让这双眼睛永远只看着自己。

    这个叫伊吕的男人救了她,那必定是想要自己帮他做什么的。

    干活吗?

    能下床以后她就去擦洗他的桌案,劈砍院子里的柴火,拔掉院子里的杂草。

    但是伊吕劝阻了她。

    “不必。”

    她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不是捡她回来干活的?那他想要让她干什么?

    她在等他说,她希望他说,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被留下,才有可能继续被这双眼睛所注视着。

    “先生,我能为你做什么?”

    他走近了两步,那双清澈的眼眸好像有水在晃动,让她觉得对于她说的话,他是不厌的。

    他喜欢识礼又谦逊的小孩子。

    她一瞬间就下了判定。

    “来我书房,我教你识字吧。”

    她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不是因为能像大户人家的小孩一样识字,而是因为他对她说了他想让她做的事。

    这样他就是愿意让她留下了,她只要做好他想让她做的事,他应该就会高兴,就会一直这样注视着她。

    她看着他写完一个字后,就把他递过来的笔接住了。

    她观察了他握笔的姿势,学着他那样将笔握在自己手里。

    她注意到他的眼睛又有了些许波动,他温和地问她:“以前可有执过笔?”

    她摇头:“没有。”然后道:“我看先生是这样拿的,所以跟着先生这样拿。”

    他眸中又流动起来,像水漪散开一样,她恍然了一瞬,然后霍然明白过来,刚刚那一瞬他的眸光,叫温柔。

    而她很喜欢。

    连带拿笔的手都更加用力了。

    她默记着他刚刚写字的顺序,将他刚刚写下的那个字照着样子写在了纸上。

    没有他写得好,也没能像他那样让笔划透到了纸的另一面。

    但他眸中又浮起了刚刚那样的涟漪。

    她呆呆地看着他,感觉心里在扑通扑通地跳,然后她仰着脸对他说:“先生再教一遍,我应该就会了。”

    他的眸光果然又微微亮了一些,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她:“好。”又道:“你很聪明。”

    她再学着他写,已经很像他写的了。

    她犹觉得没有写好,一划一笔地照着他教的写,同时嘴里默念他说的话:“裴……”

    他温和地对她点了头,说:“对,这个字读裴。”

    然后他又教了她另一个字:“夜”。

    “先生,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夕阳西下,素月东升,即入夜。”他耐心地看着她,道:“夜与日所对,日昼而夜暝。”他又道:“夜清而静,我很喜欢这个字。”

    她眼中一亮,便问:“先生,我还没有名字,我能用这个字做名字吗?”

    他眸色温然:“自然可以。”又问:“你姓什么?”

    她自然而然地回道:“我被先生捡回来,先生说我姓什么我便姓什么。”

    他便未再多问,只道:“你既喜欢这个‘夜’字,便以它为姓吧。”

    “好。”她毫不犹豫地应声。

    “名的话……”

    恰时窗前飞过一只青黑色的小鸟,歪着头停在一株老树枝桠上看着他们,他霍然分神,看着那只鸟久久没有回神,继而突兀地笑了一下。

    她看见骤然呆住了,忍不住问他:“先生……刚刚因为什么而笑呢?”

    他凝眸望着那只羽色青黑、短尾的小鸟,似陷入了回忆中,轻言与她道:“曾有人如同这只鸟儿一样轻轻落在自己窗前的枝桠上,与我道‘先生说得很好,倘若你肯,便如此助我吧。’”

    当时的她没有听出他语气中对那个“有人”的思念和眷怀,只问道:“那先生……是喜欢这种鸟吗?”

    他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宁淡道:“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