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颜昀,当时已亲手逼杀养父,又见母亲殉情而死,是性情刚直的楚朝国君。可在这件事上,在听他急切询问因由时,他竟似回到幼年,像知道做错的小孩子一样,被老师训问得低头不语,于良久沉默后,方轻轻辩了一句,哑声低道:“她一直在哭……”

    他从未见过颜昀那般神色,登时哑口无言。

    幼少时的颜昀,一直努力保护母亲。后来清河王妃殉情而死,颜昀竭力守护大楚江山。顾氏入宫后,他极力爱护的,又多了两个人——他的妻子,他的儿子。

    在得知颜昀即将禅位时,他惊也不惊。他能够理解颜昀为何能生生逆了本心,折了傲骨,背负万世污名,决定禅位。

    昭华,亦有笛箫之意,幼少时的颜昀,确于乐事上颇有天赋,闲暇时习吹长箫,是他勤修文武的艰苦生活中,唯一的精神慰藉。可清河王妃,待子十分严厉,认为颜昀是在玩物丧志、荒废时间,怒到对他闭门不见。颜昀见母亲如此,便将伴他多年的紫竹箫,掷入火中焚毁,此后,再不弄乐怡情。

    他可以为所想守护之人,压抑本性,牺牲自己。从前,是为清河王妃,如今,是为他的妻儿。

    可,谁来护他?

    古来禅位之君,固有平安终老者,但,也有不少,明面上因病离世,实则死于非命。陆谦望着他苍白瘦削的学生,忧心忡忡,含泪转对顾皇后道:“陛下待娘娘情深意重,往后,请娘娘多多照拂陛下。”

    顾皇后裣衽为礼,神色庄重,“琳琅永不负君。”

    细雪中,离去的陆谦,最后一次回望南安殿前的一家人时,忆起从前教授颜昀课业,年幼的颜昀,曾不解地问他,为何“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强极则辱”,心中更似刀绞,忧泪涟涟。

    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袖,风雪中,帝师蹒跚的身影,渐渐远了,一个两百多年的王朝,也在苍茫夜雪中,彻底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一夜风雪尽,朝阳东升,新的一年到来。新年元日,楚天子于宣政殿前,禅位于晋侯穆骁。新朝天子穆骁,定国号为晋,封楚天子颜昀,为长乐公。

    新朝已立,丹墀之下,文武百官仰望着玄衣纁裳的新天子,倒头朝拜,山呼万岁。

    帝冕十二旒珠,垂落在新天子眼前,隔绝旁人窥探视线,为其赫赫帝威,更添莫测威严。

    世人以为,在此振奋人心之时,十二旒珠后的新帝眸光所望,定是江山万里,王朝霸业,却不知,在缓视过群臣宫阙后,它静秘地落在了,远处一袭素衣的长乐公夫人身上。

    这一眼,此时尚无声而隐秘,不为人所知,但在不久的将来,将惊动天下,掀起滔天狂澜。

    作者有话要说:  比旧情人冷心无情更伤人的是,她不是无差别无情,她好像只对你无情,她可以跟别人恩恩爱爱,男主对此表示很淦,一边死鸭子嘴硬我不信我不信她就是在演,一边准备搞事了

    现在的男主:我要揭穿你虚伪无情的真面目!

    未来的男主:……小丑竟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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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秘事

    长乐公府位处皇城永兴坊,自新年元日,从南安殿,迁至此宅后,琳琅与丈夫孩子,一直深居府内,安静度日。

    公府建筑循制,府内仆从数量,也与公侯身份相配。只是除素槿与季安,这两名贴身旧仆外,府内其余侍卫侍女,皆是新帝派来——除却日常侍奉,恐还有监看之意。

    对此,琳琅心中了然,却也未表露什么,只对那亲自领侍送来的新御前总管郭成,说了几句客气话,托他转告晋帝:长乐公夫妇,感念天恩。

    一则,如今改朝换代,她与颜昀,虽担着长乐公夫妇的身份,并如古来禅位之君,保有一点特权,如面见新君,可不行跪礼等等,但实际上,是在新朝寄人篱下,当时时谨慎行事,不可招来猜忌祸事。

    二则,她与颜昀,着实是无力也无心,去颠覆新朝,恢复帝后之身。他们如今,只想与阿慕一起,过一家三口的寻常日子。那些派来充做“眼线”的监看仆从,再怎么事无遗漏地监视他们,看在眼中、报与晋帝的,也都是些日常琐事而已。

    也许有那些眼线仆从,将他们一家的“安分度日”,如实禀报与晋帝,并不是坏事。晋帝对他们安心些,他们的日子,也能安定清静些。

    余生无所愿,只盼一家平安团圆而已。

    颜昀自叹从前忙于国事,没怎么好好陪过她们母子。如今闲下,又值年初春寒时节,因病不得外出受凉的他,莫说出府,几是闭门不出,日日夜夜,都与她和阿慕,守在一处。

    那双从前用来批复奏折的手,如今用来,帮她细理刺绣丝线,帮阿慕铺纸研墨。颜昀主动包揽了阿慕的课业,亲自授他诗文,当起了阿慕的先生。

    日常外界冷风凛吹时,室内火盆融融,颜昀笼被倚榻,手执书卷,她靠坐榻旁,徐徐煎茶,阿慕就端坐在离榻不远的书案后,一边认真写字,一边听颜昀讲解四书五经。

    外界风雨呼啸,扰不了室内茶芬清逸的安宁静好,只是有时,这份安宁,会为颜昀的咳嗽声,轻轻打断。

    琳琅眼下最担心的,就是颜昀的病情。好在晋帝穆骁,目前将善待楚朝皇室的姿态,做得很足,不仅赐宅赠侍,还允许医术精湛的太医谢邈,在侍奉新朝之余,常来长乐公府,携药为颜昀诊治。

    衣药不缺,家人在侧,余生若能如此安宁相守,也是幸事。只是,这安宁的表象,就似风平时的湖面,只能维持一时而已,没过多久,就因外力,迭荡起重重波澜。

    这日黄昏,琳琅一如往常安居室内,陪伴颜慕看书写字。一帘之隔的内室榻上,安睡着午后服药歇下、尚未苏醒的颜昀。

    榻边铜薰散逸缕缕香芬,绕帘与墨香相融,日暮天光,在淡淡香气里渐渐暗沉,转眼,便至掌灯时辰。

    往常这时候,自有侍女入内点灯,并询问是否摆膳,但今日,却迟迟未有人进。

    琳琅心中纳罕,在亲自点燃室内灯树后,走出房门,问询侍女。可闲坐廊边的数名侍女,竟似听不到她的问话,个个看也不看她一眼,静如石雕,一言不发。

    琳琅惊诧更甚。她直觉有事发生,见这些晋帝派来的侍女,似是铁了心要视她如无物,便想问问自幼伴她的侍女素槿,究竟发生何事。

    平日里,素槿几不离她左右,可这时,却也四处寻不着人。琳琅好一通找,最后方在厨房内,发现了正在洗菜的素槿。同在厨房内的,还有灶台后被烟气呛得直咳的季安,他们见她找来了,皆忙放下手中活计,面色既忧且惭,“夫人……”

    从他们口中,琳琅得知,公府内的仆从,在一夕之间,忽都成了摆设,不愿再侍奉府内主人,为主人炊煮晚膳。素槿与季安,见状怒斥时,反被他们无情讥讽。那些素日温顺的侍从,忽皆气焰甚烈,直呛素槿与季安道:“两位如今,还以为自己是掌事宫女与御前总管吗?!”

    新朝之下,旧朝之人,如履薄冰。想及这些侍从是晋帝遣来,今日这般行事,或有圣意在后,素槿与季安,只能忍气吞声。他二人,一时也不敢拿这事来烦扰她与颜昀,本要亲自动手烹膳,未想,刚生了个火,她已找来了。

    听罢事情因由的琳琅,微默了默道:“我来吧。”

    她想到自己已出来了好一阵,房内的颜昀或已醒了,若醒来的颜昀,出门知道这事,只会徒增烦忧,不利于养病,遂一边挽袖操刀,一边吩咐素槿道:

    “你去看看君公醒了没有,若醒了,就说是我想给他和阿慕亲自做顿晚膳,可又有段时日未入厨房,有些手生,故而今日晚膳迟些,请君公再在房内等一等,入夜天冷,就不要出来走动了。”

    夫人在楚宫为后时,每月都会下厨数次,为楚皇陛下和小皇子,洗手做羹汤,所以这番半真半假之话,报与君公,应是十分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