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摆摆手道:“老婆子家就在附近,一个人出来的。”

    既在附近,琳琅与夫君,便主动提出将人送回。阿慕跟走在旁,帮背着老妇人采药的药篓。几人如此走了一两刻后,抵达了老妇人家中,老妇人的丈夫,姓周名敬山,有一番文人做派,对琳琅等再三道谢后,极力邀请她们一家,留下用饭,以作报答。

    盛情难却。端午有食五黄的习俗,食案上摆放的,除有与黄鱼、黄瓜、黄鳝、鸭蛋黄相关的佳肴外,另还设有一壶黄酒。

    周先生前些年在城中教书,如今年纪大了,便将城中房屋留与儿女,与妻子搬居郊外山下,过一过采菊东篱、悠然南山的自在生活。只是这生活虽清静,但平日里没什么与外人侃谈的机会,也不免有点寂寞。他看今日这位姓“严”的年轻公子,似是腹有诗书、见识很深的样子,便一边用饭,一边颇有兴致地同他攀谈起来。

    起先还只是聊说诗文史事而已,渐几杯黄酒下肚,周先生有些上头,议起了时事,将晋帝穆骁推行的新政,一一说来,加以评判。

    周先生的妻子王氏,虽听不太懂,但直觉这样议论朝政不妥,只为老头子在人前的颜面,一时没有出声阻拦。直到自家丈夫越喝越多,将晋朝新君与楚朝末帝对比,探讨若这二人易位而处,如今江山会否改姓,听起来越发不像样了,忍无可忍地将他手中酒杯夺下,斥一声道:“喝黄汤上头了,混说什么!”

    “好好好,不说这个了”,为能将酒杯“赎”回,周先生立刻妥协,但妻子仍不肯将酒杯还他,板着脸坚持道:“不能喝了,再喝今日要醉得睡死了。”

    一听这句,没酒喝的周先生,气性也上来了,“睡死?!”他哼哼了一声道,“我睡得再死,也没有你死,当年有人半夜闯入,拿刀横在我脖子上,我命都差点没了,你还在一旁呼呼大睡,醒都没醒!”

    板着脸的老妇人王氏,闻言嗤地一声笑开,不待周先生自己讲,就笑对琳琅与颜昀道:“他又要说胡话了,说什么有少年半夜闯入,拿着刀逼他背《九张机》。怎会有这样的事呢,定是他当时做梦做迷了,把梦当真,还总拿来说!”

    温文儒雅的周先生,和妻子较起真来,就像是个气呼呼的老小孩,他憋得脸红红的,坚持道:“不是梦,是真的!若那少年和那姑娘真好上了,现在孩子都有几个了!”

    老夫老妻,谁也不肯相让,一个坚持为真,一个坚持做梦,唇枪舌战地辩了起来。颜慕从没见过自家爹娘如此,一边扒饭一边看得津津有味。琳琅挨向颜昀,轻轻地笑问他道:“你说我们,以后会是这样吗?”

    颜昀压着的声音里,笑意隐隐,“反正,我不和你吵。”

    琳琅笑着轻道:“若是我非要同你吵呢?”

    颜昀想了一想,仍是低声道:“我不吵,我让阿慕来评理,阿慕说爱我们爱得一样多,定不会徇私的,到时他说谁错就是谁错了,不能不认的。”

    话音刚落,就见唇枪舌战的老夫老妻,朝他二人看了过来,目光灼灼,像是要他二人,立刻评个谁是谁非。

    颜昀一边缓缓说“听起来,是有些像做梦”,一边在食案下,轻轻握了握妻子的手。

    妻子琳琅,立会意笑接道:“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也许这世上,真有那么一位少年郎,曾经向老先生横刀问诗,而现在,他和他的姑娘,或许就在世上的某一处,结为连理,生儿育女,安乐度日。”

    各得一人赞同、没能分出胜负的老夫妻,立将目光投向在场的第五人。正扒饭看戏的颜慕,见自己突然成了焦点,喉咙一噎,立低下头去,恨不能将头埋进碗里,以避开这无解的追问。

    琳琅见孩子如此,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原正较劲儿上头的周先生与妻子,见客人笑了,也都醒过神来,老脸一红。

    王氏将酒杯还给了丈夫,“喝酒就喝酒,哪里那么多话”,周先生也给妻子夹了一筷菜,“就知道叨叨,菜快凉了都不知道吃!”

    互相埋怨一句后,老夫老妻一边招呼客人多吃肉菜,一边有些不好意思道:“叫两位看笑话了。”

    哪里是看笑话呢,琳琅望着周先生与他的妻子,心中只有羡意。若她与颜昀,也能少年夫妻老来伴,一世不离,白首到老,那真是此世的福气了。她笑看向颜昀,见颜昀也正温柔笑看着她,显然心内,也是如此想。

    一顿午饭用完时,琳琅与夫君孩子,道谢告辞。周先生与妻子挽留不住后,再三道下次经过,一定要进来坐坐。琳琅含笑应下,在与颜昀、阿慕,又在琅山附近,游赏了一个多时辰后,登上马车,返回城中香雪居。

    到家时,已近黄昏了。琳琅与夫君孩子,刚在室内坐下,连口茶水还没喝上,就见看门的仆从,急急跑过来道:“君公,夫人,圣旨到!!”

    作者有话要说:  一章过渡,最后的平静,下章开始正式搞事,搓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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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阴谋

    五月初六, 是晋帝穆骁的生辰,旨意令他们一家三口,明日至太清宫为晋帝贺寿。

    从前入府的晋帝旨意, 虽也是不能违背的御令,但明面上的旨意用词, 尚有几分对禅位旧帝的尊重, 不似今日这道, 用词高傲,语气冷沉, 令人透过那简短几句,仿佛可直接看到晋帝高高在上、睥睨凌人的冷凛气势。

    琳琅心中有点不安, 不知明日之行,仅仅是穆骁为彰显他的无上帝位,特意让前朝旧帝来为他贺寿而已, 还是那夜宁清长街画舫上的事,其实并没有如她所愿地结束, 这道旨意,实际并非冲着颜昀来,而是……她……

    一日尽情欢游的好心情, 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 几乎冲了个干净。尽管琳琅知道, 心中再担忧, 面上也不能表现出来, 但在与夫君一起用膳沐浴回到房中后,她难如往常,在睡前同夫君闲话说笑,再怎么极力抑制, 依然心情低落地不想言语。

    她坐于镜台前,沉默地想着心事并梳发时,夫君颜昀走坐至她的身旁,抬手拿过她手中的桃木梳,一边帮她梳顺长发,一边温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琳琅望着镜中并坐的二人道,“我只是在想,明日去太清宫,该送什么贺寿礼……”

    “随选一道如意之类的吉祥玉器,就是了”,颜昀不知妻子正为穆骁所扰,尤以为那道百合花簪与宁王穆骊有关,以为妻子那夜在东市,实则还是遇见了宁王穆骊,只是为宽他心,对他选择了隐瞒,以为妻子现下心情不佳,也是因为明日去往太清宫,或会再度遇见她并不想见的宁王穆骊的缘故。

    那夜妻子“失踪”之事后,他在宁王府,放了“眼睛”。宁王穆骊这段时日,不是在府内纵情声色,就是出门与肃王等晋朝王公宴饮逍遥,并没有对香雪居动什么心思,日常对香雪居和琳琅,更是没有提及一字。他也因此心情微松,这些时日,尽情与妻子恩爱情浓,不理外事。

    应是无事了,纵是明日在太清宫,宁王穆骊色心再动,他也有法子,能够保全琳琅。

    宁王为纵情享乐,近来暗中做下的几件事,已逾越王制,而晋帝穆骁,正严整法度。从之前宁王曾被晋帝杖责禁足一事来看,晋帝对这异母弟弟,并无多少手足之情,若宁王违制一事被捅出,晋帝应不但不会对宁王徇私,反还有可能拿宁王开刀,对宁王加倍惩罚,以儆效尤。若是明日在太清宫时,宁王穆骊欲对琳琅不利,他可用这几件违制之事,震慑住宁王,令他不得再对琳琅,妄动色念。

    宁王穆骊其人,应不再是心头之患了,但,妻子不明言心中所想,颜昀也不好将话挑明来说,只能转移话题,一边为她梳发,一边与她笑忆今日的赏游之事,希望她心情,能够轻快一些。

    因为颜昀再度提及周先生夫妇,琳琅忆起今日听到的那番唇枪舌战,不由浮起些笑意道:“周先生说话有趣得很,想来他从前教书时,孩子们都很爱听他讲的。”

    “有趣也有理”,颜昀道,“先生身在草野,看事情与身在朝堂之人不同,对种种时政举措的见解,虽因所知有限,有一定偏颇,但也自有一番道理。”

    回想起与周先生有关晋朝新政、楚朝之亡的探讨对话,颜昀也不由心生感慨,“当初,我也是身在庙堂之高,虽极力贴近民生,但天生不及在出身底层的穆骁,再怎么极力体察民心、清除时弊,也不如在底层磨砺长大的穆骁,更懂民生疾苦。

    这一点,我不如他,在征战之事上,亦是如此。我虽自小勤练武术,但到底囿于楚宫一方之地,唯以兵略布局,遥指前方,从未在正上过战场,不似穆骁,一直在战场上与人搏命相拼,与士兵生死与共。

    当年剑阳关之战,我以为算无遗策,可将穆氏彻底剪除在剑阳关,却还是低估了穆骁的‘勇’。谋算,是不能算中所有,谋得一切的,楚朝亡在穆骁手中,并不算冤。与他相比,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好皇帝……”

    琳琅自听颜昀提起穆骁,便心绪暗沉。她之前一直垂睫不语,但在听颜昀说至此处时,终于按耐不住,伸手勾抱住颜昀的脖颈,微仰首望着他道:“你是我心中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