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强搂着的娘亲,似因心中羞惭,不敢看他这儿子,自他走近,便偏首垂眸。颜慕亦微垂双眸,他神色静默地跪下双膝,如仪叩拜穆骁,声音平静,如无半点波澜,“颜慕,参见陛下。”

    这一声后,穆骁似是有意要他跪着,一直没有允他起身,颜慕便也一直静默跪着,一声不吭。室内一时寂如死水,直到疼爱他的娘亲,不忍见他如此,颤颤出声道:“陛下……”

    娘亲欲为他求情的话,尚未说出口,就被穆骁笑着打断。穆骁引娘亲看向书案上的刀纸,笑问娘亲道:“那把裁纸刀,可还算锋利?用起来,趁不趁手?”

    娘亲似是明白了穆骁言下之意,本就病弱的面色,越发颜色雪白。她惊惧得身子战|栗,唇颤到一时无法说出完整言语。而穆骁,抬手轻抚着娘亲雪白的脸庞,依然笑着,笑如阎罗,让人感觉周身血冷,“刀要锋利些好,若刀刃是钝的,被割肉的人,得多受不少苦。”

    “不……不,陛下!”娘亲惊惧地叫出声来,双眸湿红,“求求你”,她惊望着穆骁,声音越发地卑低下去,“求您,求求您放过阿慕,求求您,陛下!!”

    记事以来,颜慕从未见娘亲如此卑微求人。他见娘亲苦苦地哀求着穆骁,而穆骁始终笑意冷酷、不为所动。

    最终,绝望的娘亲终于崩溃,好似最后一丝坚持,彻底绷断,娘亲眸中泪水,簌簌落流,“我生”,她哽咽地哀语,为不得不如此的可悲选择,不得不接受的残酷命运,绝望泣道,“陛下,我生孩子,我会好好地把孩子生下来,我发誓!”

    穆骁仍不肯放过娘亲,逼着她道:“用颜慕和颜昀,来发誓。”

    “是……是”,娘亲不得不跟着穆骁,一字一句地重复着他的话,哽声说下可怕的誓言,“我会好好地生下腹中孩子,绝不会对腹中孩子,做出任何伤害之举,如有违逆,颜慕……颜慕受千刀万剐,不得好死,颜昀……颜昀被打落十八层地狱,永受煎熬。”

    不得不说下这些可怕的话后,娘亲彻底崩溃,泪如泉涌。而穆骁,则像变了一个人,他将哭泣的娘亲,紧搂在身前,一边轻拍她背,一边温和劝道:“朕会好好地疼爱,我们的孩子的。”

    依然跪在冰冷地上的颜慕,沉默地望着他可怜的娘亲,望着晋帝穆骁,耳边回响起爹爹曾经的问话。

    “若真有人,要加害我和你母亲,你当如何呢?”

    当时的他,毫不迟疑地切齿答道:“我杀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颜慕:《疼爱》。

    下章进入下一阶段,下阶段重要情节:生娃+记忆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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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报仇

    这般狠狠一吓, 再逼她用她最看重的儿子丈夫,发了毒誓,她应不敢再对腹中孩子, 有任何歹心了。

    如吃了定心丸的穆骁,一边搂着崩溃哭泣的顾琳琅, 心情宽松地好声安慰, 一边又为自己不得不用颜慕颜昀, 来逼顾琳琅生下与他的孩子,为顾琳琅爱颜氏父子至深, 而恨他穆骁至深,感到心酸难受。

    他心情复杂地宽慰顾琳琅一阵后, 想起那个碍眼的颜慕,还默默跪杵在一旁,朝地上的男孩, 不耐地一摆手道:“出去。”

    跪了许久的颜慕,腿都有些僵了。他忍疼站起身来, 再朝穆骁如仪躬身行礼后,方拖着僵麻的双腿,一言不发地, 慢慢走了出去。

    穆骁望了眼颜慕离去的身影, 看他瘦得身形如竹, 脸上也没什么血气, 半点没有这个年纪的男孩, 该有的矫健硬朗,又想他平日里,性子温软,被顾琳琅和颜昀, 养得跟团棉花似的,一点血性都没有,心中甚是看不上。

    就这瘦瘦软软的模样,估计就和颜昀差不多,将来也是个病痨鬼,小小年纪,就得在成天泡在药罐子里,一辈子唯唯诺诺、浑浑噩噩地过。

    穆骁不屑地略想片刻,即将目光,放回他与顾琳琅的孩子身上。他含笑凝望着顾琳琅的腹部,想她这里,正孕育着他与她共同凝结出的小生命,愈看愈是心中欢喜,甚禁不住低下头去,隔着衣裳,轻轻吻了吻。

    他与顾琳琅的孩子,定是世上最好的孩子,要比这个颜慕,好上千倍万倍。如果是男孩,他要他文武双全,文理上,他会让最好的先生来教,而在武略上,他这个父亲,会倾囊相授,手把手地教他刀剑弓马、兵家谋略。他的儿子,在颜慕这个年纪,定不会似颜慕像只病羊羔,而会是一只矫健的小豹子,如刀出鞘,锋芒锐利,是大晋朝,冉冉升起的朝阳。

    而如是女孩儿,那就是上天赐给他的小仙女了,他要将天下间最好的,都捧送到小仙女面前。穆骁微笑着想着,看顾琳琅似是哭累了,没有泪水可流了,只能无力地低声啜泣着,像是已心如死灰,彻底认了命,认命要为他穆骁生儿育女,认命她余生都将被他钳制身边,至死不得解脱。

    穆骁轻轻吻落顾琳琅眼角悬着的泪珠,想对她说些什么,可泪水的咸涩味,浸在唇边,像将唇粘连住了,令他张不开口。说什么,顾琳琅都不可能爱他分毫,他早知道。可孩子,纵是他的孩子,顾琳琅十月怀胎生下,对孩子,也应多少有点母爱吧,一个比颜慕好上千倍万倍的孩子,一个身上流着他血的孩子,会让他与顾琳琅的关系,有所不同吗?

    爱是永不可能的奢望,她这一生,还有可能,因为孩子,对他真心笑一笑吗?

    原已彻底心死,但这孩子的存在,像是一丝阳光,忽地照向了暗黑心底。尽管只有一丝,却让人难忍期冀,凉薄的冬日晨阳,透窗轻照在镜台前的年轻男女身上,实际没有半丝暖意,可手搂着顾琳琅的穆骁,却因心中的一丝期冀,感觉冬阳含暖。孩子尚才一月多,他已忍不住在心内,为孩子想起名字来,他的孩子,他与顾琳琅的孩子。

    凉淡的冬阳,化不开园中皑皑残雪。虽然此园男主人,早已下葬,但这片望不尽的雪色,仍似是丧仪惨白。离开小楼的颜慕,在这片萧寒惨白中,沉默地回到了自己的住所,等候的季安,见公子回来了,忙将热汤面等早膳,摆上食案。

    自知公子被晋帝传进小楼,季安就悬心吊胆,好在未出什么事,公子平平安安地出来了。平安,是当前重中之重,唯有保住性命,往后,才有可能徐徐谋事。季安一边想着,一边极力劝公子用膳,自从主子离世后,伤心的公子,食难下咽,每餐都用得很少,人也消瘦了很多,两条胳膊,细瘦伶仃地,几都骨节突出了。

    “公子”,季安见公子迟迟不动筷,只是沉默坐着,越发心忧,含泪劝道,“若是君公在九泉之下,见公子如此哀思伤身,如何心安呢?!”

    “我不在,你便不吃饭了吗?终归要长大独立的,难道以后大了,没有爹爹陪着,你还是要像今天这样,一直饿着肚子吗?”

    与季安劝声一同响在耳畔的,是记忆中父亲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回忆里父亲对他说过的话,接连在他耳边响起。

    “……爹爹身体不好,如果……如果哪天先去了,你要照顾好你娘亲……”

    “……若是有人欺辱你娘亲,你一时又无力反抗,要学会隐忍,就像……像爹爹当年为父报仇那样,忍辱求生……等到有能力时,再设计除了仇人,救你娘亲,好好奉养她余生……”

    一声声,如振聋发聩。颜慕在心中,听着父亲曾经的训导,握着乌木箸的手,不由用力攥紧,眼前不断闪现着,不久前,娘亲被穆骁强拥在怀,被逼着发下毒誓、绝望哭泣的场景。

    ……娘亲腹中怀着的,不是爹爹的女儿、他的小妹妹,而是穆骁的孩子……娘亲并不想生下穆骁的孩子,是穆骁非逼着娘亲生……娘亲不爱穆骁,至少,至少没有像爱爹爹那样爱,所谓的“旧情重燃”,是穆骁一个人的一厢情愿,是穆骁单方面的压迫欺辱!!

    ……爹爹刚死,穆骁就鸠占鹊巢,在爹爹的灵堂欺辱娘亲,歇住在爹爹娘亲的寝堂里,俨然似是香雪居新的男主人、是娘亲新的丈夫……爹爹真是因病离世吗?……还是,是心狠手辣的穆骁,为了能鸠占鹊巢,暗中害死了他的爹爹?!!

    颜慕本就觉得父亲死得蹊跷,在这些时日以来,将晋帝穆骁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后,越发觉得晋帝穆骁,与他父亲的死,脱不开关系,越想越是心中恨涌,攥着筷子的手,几要爆出青筋来。

    冬日寒冷,季安见公子身前的面碗,都快凉了,暗叹一声,要撤下重煮时,却见一直僵坐不动的公子,忽地捧起了面碗,大口大口地夹吃着。

    他要好好吃饭,好好习武,好好活着。活着,唯有活着,才能够查明事情真相,为父报仇,让娘亲不再受人欺辱,不再绝望哭泣。就像爹爹当年,在楚宫隐忍十载后,成功杀了暴君颜凌,为父报仇那样,他也一定要能够做到。今日的沉默隐忍,是为十年磨一剑,在来日,将复仇的利剑,狠狠地插|入仇人的胸|膛。

    他能做到的,他一定、也必须要做到!!

    决心已定,用完早膳的颜慕,便摒除一切杂念,认真习武,纵身在冰天雪地,亦不畏寒。而香雪居小楼,则与“寒”字无关,因为圣上的御令,宫人们在室内连生了好几个炭盆,在这严寒冬日,直将室内薰暖得有如春天。

    可不能冻着了顾琳琅和她腹中的孩子,谢太医说顾琳琅胎相不稳,若顾琳琅这时候,因为风寒什么的,身子更弱,不幸流产,他真能心痛得几天几夜无法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