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想越是欣慰的穆骁,同顾琳琅说话的嗓音,都不由轻低温柔了许多,“忘记了没关系的,呦呦是很好的孩子,天真纯粹,只要和她亲密相处一段时日,你就会了解她了。她很喜欢她的娘亲,回回看见你时,都是笑的。”

    琳琅淡淡笑了笑,仍是因满腹心事,神色微凝。纵能接受自己实际二十五岁、已有一儿一女的事实,“十五岁”的她,在面对一岁半的女儿和九岁的儿子时,也很难将自己,完全代入到那个二十五的顾琳琅。长达十年的记忆空白,不是简单的三言两语,就可以完全消抹的。

    正沉默想着时,琳琅见晋帝穆骁,从袖中取出一支银叶簪来。这支簪子,她曾在披香殿的妆奁里见过的。因为这支做工、用材,都非常普通的簪子,在妆奁里精致华美的珠玉簪钗衬托下,清朴地十分惹眼,她当时,一眼就注意到了它,并因心中好奇,将它拿起,疑惑地看了看。

    此簪,既不是她的旧物,那就应为宫妃所有,但宫妃所用的,应都是些华美珠钗,怎会有支似从街头摊贩处买来的朴素长簪,同那些珠玉玛瑙,摆在一起呢?这银叶簪,是从哪里来的呢?

    她当时如此疑惑心想,而现在,绚烂的烟火下,晋帝穆骁,解了她心中的疑惑,“这是朕生母的遗物”,他平静地告诉她道,“朕幼时在被生母遗弃前,曾将这支簪子,送给生母。后来,朕在因故流落怀州时,与病入膏肓的生母重逢,生母在临死前,将这簪子还给了朕,说她不配拥有它,让朕将这银叶簪,送给真正值得朕爱的人,送给朕心中所以为的世上最好的女子。”

    “朕曾将这簪子……送给过你”,穆骁望着她的眸光,平静而又深沉,“今夜,朕想将这簪子,再送给你一次,当是我们,新的开始。”

    琳琅见晋帝抬起手来,似要将这银叶簪,插入她的发髻,在纠结犹豫后,还是微微偏首避开,垂着眸子道:“……我相信陛下说的那些旧事,应都曾真实地发生过,但我还没有记起,所以,纵使心中相信,也对陛下说的那些事,没有实感……暂时没有办法,接受陛下的感情……”

    “没有实感”,穆骁将僵在半空的手收回,指腹轻抚着簪首银叶,想了想,笑对顾琳琅道,“那朕,再重新追求你一次,如何?”

    琳琅惊讶抬头,见晋帝笑看着她道,“旧的,彻底忘干净了无妨,再用新的记忆填充,就是了。”

    竟不只是说说,还真做了起来。回到香雪居的第二夜,虽已夜深,但琳琅,因是第一次与呦呦同榻,迟迟难以入睡,心情复杂地,望着身畔睡颜甜美的小女孩时,听小楼窗边,忽地传来“笃”地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砸到了窗棂处。

    琳琅起先以为,是外面的夜风,吹带着小石子一类的,砸到了二楼花窗,没有放在心上,可这轻微声响,在这一声后,不但没有停歇,还似有节奏地,一声接一声地轻响不停,就像在给室内的人信号似的。

    疑惑的琳琅,起身将室内灯火燃亮了些,披衣走至窗边,推窗看去,登时愣在当场。只见大晋朝的皇帝,正站在她窗边的合欢树上,他身着墨衣,一手握着一柄乌刀,一手拈拿着小石子,见她将窗打开,笑意盈盈地望着她,眸中光亮,似比天上星子还亮。

    一愣后,琳琅忍俊不禁。晋帝见她笑,面上的笑意也愈发浓厚,轻盈地足尖一点,人便跳靠了过来,如乘风而来,轻巧地跃进了她的闺房里。

    琳琅不防晋帝动作如此敏捷,一时未及后退远些,正与跳窗入室的晋帝,面对面站着,距离近的,像是要贴在一处。

    四目相对地微一怔后,琳琅立朝后退远了些,且还是忍不住要笑。

    之前听晋帝说这样的夜会之事时,她只震惊于,自己在十六岁的年纪,夜会杀手的胆大妄为,未真正去想这夜会,究竟是个怎样的场面。当此刻晋帝,亲身演绎给她看时,琳琅也想不起从前的记忆,只是想着晋帝九五之尊,却在这深更半夜,攀树跳窗的模样,实在是有些滑稽。

    穆骁噙着笑,看着顾琳琅笑,“从前朕来时,你可不这样笑,你……”

    一句未完,就听外间响起脚步声,并素槿的询问声,“小姐……”

    “不好,出师不利,朕得走了!”

    穆骁笑说着,就似当年的少年杀手,佯装要攀窗离开。

    今日暮时方归、歇睡在外间的素槿,不知晋帝昨日,仅在“一家四口”间,向自家小姐,讲述了一杀手与小姐的故事,只是因听小姐寝房有声音,见小姐房间灯亮了起来,想小姐会不会有吩咐,遂起身过来看看,不想刚一轻推隔扇门,就见一墨衣佩刀的男子,似要跳窗离开的身影。

    一瞬间,记忆像是忽地回到了多年前,这样的情形,她曾撞见过的……而这墨衣佩刀的身影,也好像,真有几分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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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想见

    穆骁只是佯装要走, 做了个似欲跳窗离开的动作后,便转过身来,笑朝素槿摆了摆手, “退下吧。”

    那墨衣佩刀的身影,转看过来的瞬间, 素槿几疑心自己身在梦中。她木然地阖上了隔扇门, 转过身去, 心海一片絮乱,眼前尽是当年, 她因有急事需禀,匆忙进入小姐房间, 恰撞见一少年正在离去的画面。

    当年,那少年,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去, 她只望见了那墨衣佩刀的背影,而现在, 这幅多年来在她脑海中从未变动过的画面,因不久前所见,颤颤摇晃起来, 仿佛当年那墨衣佩刀的少年, 朝她转看过来, 而那面上容貌, 正是晋朝皇帝……

    混乱的思绪, 令身在外间的素槿,心头一片惊茫时,闺房内室,穆骁抬手关上了花窗, 阻挡寒风入内侵袭他的爱人与爱女,笑与顾琳琅,继续先前的对话道:“猜猜你当年见朕这般,会说什么?”

    琳琅努力将自己代入十六岁的自己,代入那个与一少年杀手、情意暗生的顾琳琅,认真想了想,看向晋帝,有些小心地猜测道:“……烦人?”

    “不错”,穆骁闻言双眸更亮,笑意更浓,“当年朕夜里来时,你常这么说朕!”

    他笑看着顾琳琅,眸中星光隐跃,“但这样说后,你人虽垂着眼冷着脸,唇际却悄悄弯着,且暗暗地,松一口气。”

    琳琅微一想,即明白当年的自己,为何会“松一口气”。少年时的晋帝穆骁,做的是刀口舔血的营生,常有性命之忧,她每一次与他相见,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相见,若是穆骁夜里不来,她定为他担忧,担心他是否是因受伤而不能来,甚至,是否已因任务失败,默默死在某个角落。在这样的忧心下,当年的她,在见穆骁夜里毫发无伤地到来时,自然会悄悄地,松一口气了。

    虽然口上说“烦人”,但十六岁的自己,在这样的深夜里,其实一直盼着楼外传来敲窗声,盼着穆骁快些到来吧。

    这样一想,似也有点能体会到那个自己的心理,有一点,能代入十六岁的顾琳琅了。琳琅为此心情更复杂时,见晋帝穆骁,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诧异问道:“这又是什么?”

    穆骁笑,“总不能空手来吧”,他将那油纸包打开给顾琳琅看,“是你喜欢的蜜露饼,朕从东市那家古记买来的。从前朕夜里来时,常从古记,给你带些小吃食,这么多年了,这家店还一直开着,味道也应和从前一样。”

    因一直被裹在油纸包里、捂在怀中,蜜露饼尚是温热的,琳琅见晋帝穆骁将饼递与她,双眸期待地看着她,犹豫要不要低头咬一小口时,听到帐榻处似有动静,转首看去,见是呦呦睡醒了,正坐在榻中,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看着他们这里。

    琳琅见呦呦衣裳单薄地坐着,忙走坐至榻边,用被子围拢住她。穆骁也赶来帮手,将呦呦围似一只小粽子,只留一颗头,露在外面。在被围裹时,呦呦乖得很,小手小脚都不动,只一双眼睛,圆溜溜地盯着父皇手里的蜜露饼看,并因热饼散发出的香甜气息,不时地嗅嗅鼻子。

    “呀,把小馋猫儿,馋醒了!”

    穆骁笑着捏了一小块蜜露饼,喂呦呦吃。琳琅怕呦呦吃得太干,就倒了杯温茶过来。呦呦咬一咬左边的蜜露饼,再喝一喝右边的茶,再朝左咬咬饼,朝右喝喝茶,在这个寒冷的夜晚里,安逸快乐得很。

    呦呦快乐,她的父皇,也心情暖畅,甚连琳琅,在此情境下,都忍不住心想,当年那个十六岁的自己,在违逆世俗地大胆爱上少年穆骁时,所想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所想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家吧……

    顾琳琅因心中感叹,不禁悄转柔和的神情变化,被穆骁无声地看在眼中。他望着顾琳琅和他的女儿,虽一口蜜露饼都没吃,但却觉唇齿间、心里面,皆是甜丝丝的。已觉甜蜜,还想要得更多,更多。

    此后的几日,身在香雪居的穆骁,继续如当年少时,对顾琳琅展开“追求”。从前他心中怨念深重时,总觉得当年,是顾琳琅百般主动勾引,而今回想起来,顾琳琅确实是有主动,但他自己,也并非完全一动不动,从头到尾,都被顾琳琅牵着走。

    顾琳琅怕他不来,而他,也怕顾琳琅,根本不在乎他来不来,怕顾琳琅对他的到来,渐渐感到厌烦。当年的他,在顾琳琅面前,是多么地自卑啊,面上越是冷硬,佯装自己不在意,其实心中越是在意。有几日不来香雪居,来前,他总是心中踟躇,担心这位大小姐的心意,已与前几日不一样,已对他变了,遂在来时,总要暗暗观察她的表情,将她面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都悄悄地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