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静静望他片刻,又问:“那,那个叫呦呦的孩子呢?”

    比之方才的不假思索,这一次,颜慕的回答,微迟疑了些。他心中略一纠结,想要说“恨”,可眼前又浮现起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想起那双眼睛的小主人,平日里一声声糯糯唤他“哥哥”,想起她软软地依偎在母亲怀中,令母亲眉眼含笑,与母亲其乐融融的模样,一时竟难咬牙切齿地道出一个“恨”字,只是道:“……她是穆骁的女儿,我不会将她,看作我的亲妹妹的!”

    父亲似是看出了他心底的迟疑,无声看着这样回答的他,缓垂下手,未再多问,只唇际的虚渺笑意,似深又淡,如云烟捉摸不透。而同处一室的表姑洛柔惜,叹息着近前,将父亲手边那碗,已经冷到无法服用的汤药,端了出去,临走前望父亲的那一眼,是无奈而又心忧的。

    颜慕亦心忧,他能理解父亲,是因心中郁结而不顾惜身体,但这般不顾惜身体,怎么能行呢?!他苦劝父亲按时用药,保重身体,可父亲却淡淡笑道:“药是无用的,每日喝着,只是平白受苦。不必用药,我只要再见你娘一面,病,自然就好了。”

    离那一天,已经不远了,颜慕期待着即将到来的阖家团圆,未注意到,父亲在说这句话时,澹静的眸光,有一瞬间幽深如海,隐于海下的复杂心绪,如惊雷暗流无声涌过,又悄然归于平静,无波无澜。

    上次来时,颜慕有问过父亲密匣的事,但当时宁王穆骊,与他们仅有一墙之隔,父亲似是不欲宁王知晓这密匣的存在,在言辞间,将之岔了开去,而他,也及时体会到父亲的用意,深知父亲与宁王之间,仅是一时的利益联合,彼此合作而又需提防,没有接着追问下去。

    而这一次,暂时四下无人,颜慕轻声再问此事时,父亲望他片刻,只是低声说,“待到五月初六,诸事尘埃落定,季安会将那匣子拿出来的”,依然并不说为何要如此安排,不说那匣中,究竟藏放着什么。

    颜慕原想着那密匣,应极重要,或对谋杀穆骁一事,大有助益,所以才特地询问父亲,但听父亲话中意思,似要等穆骁死了,才开这匣子,心中很是困惑。他想要接着问时,又想父亲这样安排,父亲此时言尽于此,自有父亲的道理,他要做的,只是相信父亲。

    相信父亲,颜慕全然信任着他的父亲,愿为父亲,付出一切。短暂的父子独处后,宁王穆骊到来。一番密谈后,颜慕因不能在此久留,必得离开。十岁的孩子,在离开前,倒像是一位“老父亲”,苦口婆心地恳求父亲保重身体,宁王望着颜慕一步三回头的身影,笑朝身旁颜昀,赞了声道:“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好孩子”三个字,令颜昀微微恍神。他静坐在清凉竹影下,望着颜慕身影渐远,不禁想当年他的母亲,在将催他杀父的利刃,放在他手中,笑对他说这三个字时,究竟是何心境。思量间,母亲的魂魄,似附在了自己身上,桀桀冷笑,他像已非人,而是阴幽竹林里潜行的生物,身体中流淌着冰冷的毒液,那毒液能杀人,也能浸杀了他自己。

    五月初六,是晋帝的生辰,晋帝选在这一日,举行封后大典,白日里,晋朝将有一位皇后,而入夜时,晋帝会与他的皇后,共赴夜宴,与宴朝臣,当在天子寿宴上,觐见帝后,并贺天子万寿无疆云云。

    在与母亲闲话时,颜慕状似无意地,提说那夜宴,或可在龙舟殿阁内操办。他想劝动母亲去向晋帝提此建议,好令那夜,晋帝身在水上龙舟。为说服母亲,他列举了这一提议的数桩好处,如水风送凉,夏夜在舟上用宴,十分惬意,又如在龙舟上观看烟火,水天一色,更加美丽等等。

    用宴地点而已,若不追究背后深意,其实,听起来只是件小事罢了。若是之前记忆空缺十年的顾琳琅,听孩子这样讲,便会这般向晋帝穆骁建议,不会多想,但,因琳琅已记起许多往事,知道她的孩子阿慕,满心都是对晋帝穆骁的仇恨,日常根本不会把心思放在这种小事上,遂对阿慕提说这事,感到奇怪,心中生疑。

    觉察到不寻常的琳琅,因也不能直接问出口,只能暗暗疑惑地,无声看向阿慕。而颜慕,见母亲,没有如他所想地直接说“好”,此刻看着他的眼神,竟隐有两分审视之意,心中突地一跳,不禁暗思,难道……母亲她,记起什么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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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4章 希望

    如此一想, 心头涌起希望的颜慕,一颗心,在胸腔中, 越跳越快。他深望着母亲,有满腹的话要讲, 而又无法明说时, 记起母亲之前同他说过“笼中鸟”, 心中一突,暗想难道母亲那时, 就已记起些什么了吗?!

    这样想着,颜慕将同母亲的闲话话题, 有意转说到殿外正在清啼的莺莺雀雀身上。他走至殿外,在廊下云芷等人的目光注视下,将那只叫得最欢的牡丹鹦鹉, 提笼进殿,拿与母亲看道:“披香殿的宫人疏忽惫懒了, 养这种鸟,单养一只,有什么意思呢?”

    牡丹鹦鹉, 是专情的鸟类, 习性上, 喜与伴侣厮守终生、恩爱不离。琳琅见颜慕当着她的面, 将笼子打开, 将笼中鹦鹉放飞了出来,微一愣,而后笑嗔一声,“好好的, 将它放出来做什么,若飞丢了,就难寻回了。”

    “让它离了这金笼,去广阔天地间,转一转,说不定,能寻个伴回来呢”,说着,她的孩子,定定地望着她道,“定能寻着的,也许,它命定的伴侣,正在外面的天地,等着它呢。”

    琳琅其实听明白了阿慕的言下之意,但因不敢相信,害怕心中骤然浮起的希望,会如五彩泡沫,刚飘飞至阳光下,就破灭虚无,而似是听不明白。

    她神情怔忡而内心震荡,整个人浮荡在巨大的惊茫中,喜又不敢喜,而悲,又不忍悲,因太希望爱人还活着,不肯对阿慕听似不可能的暗示,不抱希望。她忍不住地怀有希望,纵觉这希望渺茫到疑心自己幻听,亦不忍抹灭心头浮起的微光——自爱人离世、心事成灰后,她的心,第一次从残烬中,浮起微弱的火光。

    而颜慕,因是感觉到母亲恢复记忆,而按耐不住,要告诉母亲这一好消息。

    父亲之前不让他说,是因母亲忘了过去、忘了她的丈夫,可若母亲已想起来了,这件事,对母亲来说,就是绝好的消息,可让母亲心中的痛苦,减轻许多,也可更好地让母亲,助他们一臂之力。为此,他才违背父亲的意愿,选择告诉母亲,父亲若知他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做出这样的选择,应也会认同他的做法的!

    因母子双方,都已察觉对方暗示,在两方有心之下,之后二人,终于能寻到机会,将话说明。世间似无言语,可以准确形容,真正得知昭华未死时,琳琅的心境,只是泪水,喜极而泣的泪水,无法自抑地簌簌落下,沉默的,欢喜的。

    如拨云见日,如冰雪消融,这人世终于不再阴暗冰冷,骨血回温,所有的一切,都因心中怀有希望,而富有生机,原本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痛苦,终于由此得到了消解,不再日夜不停地、锥心刺骨地折磨着她。

    死亡,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阴阳相隔,无力回天,纵拿世间所有去换,都换不回与爱人相聚一刻,会给人以最深最致命的绝望。而活着,只要人还活着,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哪怕前方有千难万险,都可在与爱人怀着同样相见的期待,望着他们头顶的同一片日月,而心中希望永不熄灭,永不至沉沦入绝望的深渊里。哪怕要到一生将尽时,才能相聚,这一生,也是一直活在相见的希望之中,而不是永远清醒地绝望,永远地孤苦伶仃。

    何况,原来她与昭华,不仅没有阴阳相隔,中间也并没有隔着千山万水,他们不必穷等一生,相见之期,几乎近在眼前!

    若不是这半年的时间里,她因中毒失忆,她应更早知道这好消息的。因她失忆之后,成了那个忘记颜昀且并不仇恨晋帝的顾琳琅,所以本该由她来做的一些事,都被交托在了阿慕身上。

    琳琅细理着失忆时候的事,也明白了阿慕,为何有在暗中设法调用一些前朝宫人。她相信她的孩子、她的丈夫,但对与他们同在一舟的洛柔惜,心存疑虑。

    虽然阿慕口中的表姑,并没有异常之举,虽然若下毒害她的事,真是洛柔惜所为,志在江山的宁王,不应能容着一个不听话的棋子,可那件事,的确是洛柔惜嫌疑最大。尽管如今风声,皆指向裴明霜,可一来,她较为信任裴明霜的为人,难以相信,此事是裴明霜所为,二来,她始终记着流光榭的事,记着当时,是洛柔惜的侍女,将她诓哄至流光榭。

    流光榭那件事,如今想来,宁王穆骊本人,对她应是无意的,只是大抵觉察到了穆骁对她的异常,想借此试探出穆骁对她究竟是什么心思。当时,洛柔惜给她的解释是,侍女所为是宁王暗中逼迫,她这主子并不知情。她当时也未过多地疑心楚朝旧人、昭华的表妹,只在心中,留了一丝疑影而已。

    当时只是一丝疑影,而今再加上中毒之事这片疑云,这落影,不免在心中更深了些。

    在说服晋帝穆骁,将五月初六的夜宴,设在龙舟殿阁中后,琳琅等着借召见皇室女眷的机会,与洛柔惜相见,但那一日,洛柔惜却称病未至。

    真病假病,身在宫中的琳琅,一时难辨,她想着纵然洛柔惜,真因爱着昭华而对她有恨,在现下的大事上,应也会因为心中之爱,不至汲汲于一己私怨,罔顾昭华性命,暗中使绊。如此想着,而对洛柔惜疑心难消时,另一边,竟真有线索,查到裴明霜头上来了,之前私下传递的流言,眼看着竟似要成真。

    一开始,有意下毒暗害夫人的流言,指向裴明霜时,裴明霜根本不放在心上,清者自清,她没做过这样的事,行正坐直,便不在乎外界言语。但当后来,这流言不仅不消停,还愈传愈广、愈传愈烈时,裴明霜疑心有人在背后故意中伤她的用意,不仅仅是针对她本人,还是在针对裴家,不由忧心起来。

    这流言细究起来,不可谓不恶毒,不仅污蔑了她裴明霜,还令她身后的裴家,从大晋朝的有功之臣,变成了个野心勃勃的权臣形象——居功自傲,竟敢伸手向天子后宫,意图杀害天子最为宠爱的女子,只为将自家女儿,捧上皇后的位置,令自家女儿,生下大晋朝的太子殿下,令霍家,成为晋朝最有权势的外戚朝臣。

    担心家族受害、君臣离心的裴明霜,不能再坐而听之任之,急与家人联系,内外同查。然,她还未揪出有意污蔑的源头,她所担心的事,就似先真的发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快和男二见面了,女主快恢复全部记忆了~感谢在2021-06-17 17:37:53~2021-06-18 17:33: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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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章 破绽

    在又要封夫人为大晋皇后, 又令阖宫上下,称呼颜慕为“殿下”,为夫人越发疯狂的同时, 爱夫人爱痴了的圣上,似也真受到了流言影响, 近来对裴家颇为严苛。父亲因是武人, 文理上有些疏漏, 新递的折子上,不慎写错了一字而未察觉, 并非有意。这事放在从前,圣上只会一笑置之, 可现在,圣上竟为这么一件小事,动了雷霆之怒, 贬了父亲官职,令世人侧目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