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庞舟 “那是颍川公主陪嫁的庞舟。” [一更]

    常歌没答话。

    他低着头, 悬崖风大,他的发丝被吹得高高的,露出后颈的粉色胎记,绽成了春风里的花。

    过了山巅最高点, 便要朝着下山路走了。

    常歌神色忽然一动?, 目光汇聚了在了远方移动?的灯火之上, 夜里黑,又离得远, 实在看不太?清楚, 只隐约看到?约莫十几层的灯火,重重叠叠,带着个?小山状的东西?, 朝着襄阳推进。

    常歌心中猛地一紧,难道大魏又要折腾什么新招式?

    他急忙拉了拉祝政的手腕,回头问道:“先生快看,那是什么。”

    祝政定定看了一眼, 语气不徐不疾:“大魏的‘诚意?’来?了。”

    襄阳之战之后,大魏碍于?局势,被迫同楚国修好。[1]

    祝政派去的楚使,虽然刻意?南腔北调地惹魏国世族大臣生气, 但办起事来?却是思路清明,谈至最后,大魏不仅将樊城拱手相让,还意?欲和楚国结下秦晋之好,将魏国颍川公?主嫁予楚王。

    祝政|俯在他耳畔, 语气温和:“那是颍川公?主陪嫁的庞舟。”

    听他解释常歌才知道,这位颍川公?主好大的排场, 灰鹤开道、灵鹿相随,红妆铺陈数十里,送亲队伍走至哪座城池,该城池便挂满红绸红灯笼,灯火数夜不熄,直至公?主离城。

    公?主的其他陪嫁之物?倒也没什么可?说?的,无非是金银珠宝之流,只有一样,极为特殊。

    巨神像。

    祝政耐心同他解释:“你?看到?的那座小山,其实不是山,而?是巨神像。”

    这东西?据说?是在秦岭上精挑细选,凿掉了半个?山崖子,花了五六年,上千工匠同时雕刻而?成。

    这神像本是要在下任魏王登基大典上揭幕的,也不知怎么,大魏忽然割爱,登基神像成了颍川公?主的陪嫁,拱手赠予楚国。

    神像太?过于?巨大,大魏都城长?安距离楚国都城江陵又山高水远,陆运着实艰难。

    魏国那帮子臭皮匠聚在一起,想了个?看似稳妥的法子——丹水自秦岭起、经赞阳入汉水,经襄阳汇至夏口,再沿着大江直上江陵,故而?巨神像可?以?使用楼船巨舰,沿着丹水汉水大江一线,走水路。

    丹水乃汉水支流,过于?湍急,只能将巨神像凿成几个?部分,但一过赞阳,这些部分便可?重新汇拢,转至特制的浩大庞舟之上,足够装下整座巨神像。

    常歌估摸了一下远处那片模糊的阴影:“这东西?,难道有数丈之高么?”

    “不止。”祝政摇头,“大魏那边声称,若全部立起,当有十二丈高、八丈宽,名副其实的一座小山。幸亏巨神像内里以?轻木填充,否则,无论?什么样的浩大庞舟,都载不起这座巨神像。”

    常歌听得头疼,眼下战乱纷纷的,魏王脑子里都是长?河水么,精力钱银,居然耗费在这么个?泥巴胚子上。

    他无奈道:“这诚意?贵重是贵重,只是不知这个?巨神像,是哪路仙家,居然给魏王灌了这么多迷魂汤。”

    祝政摇头:“不知。”

    “魏国声称这座巨神像比国寺宝塔更加宏伟盛大,且以?金箔红绸缠满全身?,非到?楚国开启金鳞池盛宴那日,决计不允掀绸。”

    常歌挑了挑眉:“这风险也太?大了,万一盛宴一开,红绸一掀,结果这巨神像丑到?没边,魏国这脸岂不是丢大了。”

    祝政抿唇一笑。

    二人沿山而?下,沿途都是些废弃空屋,墙上却拍满了血手印迹,看得人心惊。想来?应当是襄阳围困后,屋主逃难去了,而?这些血手印迹,可?能是城破那日被追杀出来?的百姓所留。

    常歌显著有些低落,祝政没有强行逗他开心,只安静地陪着他。

    再往后走开始有灯火人家,常歌怕旁人看到?,急着要下马,祝政则先他一步下马,牵上白马缰绳,沿着汉水缓缓行走。

    江水柔缓,渐渐润湿了祝政的衣边。

    祝政的白马鬃毛柔顺,常歌俯身?趴在马头上,轻手抚着白马鬃,歪着头看祝政:“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先生有这么好性。”

    祝政不徐不疾:“那自是某些人太?迟钝了。”

    祝政牵着缰绳,缓步走着,他乌发垂坠,看着好摸极了。

    常歌被他气到?,猛地坐起身?子,吓得白马眼珠一瞪。他想了想,转而?又趴下,抱上马脖子:“算了,本将军念在你?手上有伤,不同你?计较。”

    祝政瞥了一眼,只觉他少年心性,万般可?爱,眯着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下的一小片红痕活像绽开的花朵一般。他轻轻拉过笼头,偏头在常歌眼下的红痕上,轻啄了一下。

    结果常歌猛地翻身?,险些从马身?上掉下去,祝政赶忙将他扶住,他不仅不领情,还一把把缰绳夺了过去,恼了。

    祝政浅笑:“还说?我性子不好。”

    常歌别开脸:“还不是先生捉弄人在先。”

    祝政脸色不红不白:“将军动?人在先。”

    常歌:“……”

    “以?后还是注意?一些。”常歌垂眸,“万一旁人见着多不好……”

    祝政刚想说?这里哪有旁人,“旁人”正站在田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俩。

    这是个?才五六岁的小娃娃,一身?干净的红衣裳,未梳总角,稀疏几根头发在脑袋顶汇成一个?可?笑的揪,手腕上不知缠着哪儿翻来?的红布条,手里还抄着根烧糊的木头。

    祝政陷入沉思:“……这身?打扮,我看着有点眼熟。”

    常歌瞪他:“一点不熟!”

    正说?着,那小孩把手里的柴火棍舞得虎虎生威,嘴里嚷嚷着:“天神将军在此,司徒玟,速速纳命来?!”

    常歌一愣。

    祝政道:“你?着红衣,他也着红衣,为何你?是天神将军,他是司徒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