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死。”女子咬牙切齿,连声音都尖利几分,“他明?明?是?被?楚国的贪官污吏害死!”

    “大?战在即,江陵、枝江各处筹了粮草,逆行?而上送至夷陵,谁知这种救命东西,楚国各渡口?都要押着粮草层层盘剥,才过两三个渡口?,辎重典的典卖的卖,粮草扣的扣藏的藏,竟被?克扣大?半!虽剩大?半,若能成功运至夷陵倒也罢了,可当今楚王听得他国使臣花言巧语,为了一点?蝇头?小利,竟无所谓港口?被?他人把持!无粮草支撑,我夷陵守备军困顿上阵,这才溃不成军,夷陵陷落……”

    那女子平息了情绪,低声道,“还?有一事,将军恐怕从未想过。那些?失踪的女子……为何偏偏是?她们失踪?”

    此事常歌还?真想过,不仅想过,他还?同祝政对著名册整理过诸多异同之处,但结果是?,这些?女子的住所、出身、素日来往之人都各有不同,唯一相同之处是?,要么寡居、好么同姐妹相依。

    常歌道:“难道是?因为家中无男丁,无人出头?,这才被?奸人盯上?”

    那女子鼻中嗤笑一声,深叹一口?气:“我只以为自己恨透了你,你……为何不再可恨些??”

    常歌不语。

    她摇摇头?,似有无奈:“说来真是?可笑,动不动屠戮数万大?军之人,却生性良善;而本该为国为民,做好父母官之人……却是?吸血厉鬼。”

    她红唇颤抖几分,似是?费了极大?的努力,方才说出下一句:“并?不是?家中无男丁便无人替她们出头?,而是?有人对着参军花名册,一户一户地找上了她们。”

    “她们的夫君兄弟在外,为国厮杀。倘若不慎牺牲,阵亡的悲报都未送到,很快便有厉鬼,以那为国牺牲的名册为索骥,一家一家地找上门,小的变卖做仆役,大?的便充做庄姬……”那女子说着,一旁假向天彤的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不住朝下掉。

    女子察觉后,同她抱首痛哭。

    最末一直未发言的“小厮”终于开了口?:“我家小姐,实乃江荣节校尉未亡人,名唤甘英,只因为悼亡江荣节校尉,这才假称‘江公子’。小姐与她们同病相怜,断不会出手?加害,这点?还?请将军放心。”

    为表诚意,她跪服在地,行?稽首大?礼。

    甘英落泪,连方才杀气腾腾的刀斧手?也黯然伤神,常歌站在屋内,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他稍稍矮下身子,尽量将语气放柔:“你一女子,肯挺身而出救助旁人,我着实敬佩。愁怨之事琐碎,你决过长堤,我也杀过不少人,你我都将往日怨恨暂且放放罢。大?司马剑既在我手?,本就该讨贪腐、平强暴,绣球赌坊之事,我也好,司空大?人也好,定不会放过这些?臭虫。”

    甘英抹去眼?泪,竭力将音色镇定下来:“实不相瞒,我曾在九天阁账房帮工,这些?年来明?账暗账,晚间绣球赌坊的出入流水,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更在安全之处留了底本。如需指认,我……也能挺身指认。”

    常歌点?头?:“甘小姐女中豪杰,此事若要深究,还?望小姐多多帮助。”

    “不过,我还?有一问。”

    “你问。”

    甘英问:“你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怀疑我与长堤决口?之事有关的?”

    常歌平静道:“自一开始。”

    他忽而抚开后袍,端正坐下,甘英看了一眼?,身形瞬间一滞。

    “一个人的伪装再过去巧妙,不经意的神态和动作定会出卖她。”

    常歌:“我说的对吧,‘老子神像’?”

    崩湫发生前夕,他和祝政立于江头?,发现了山头?有数座“老子神像”,其中有一座坐姿略有不同,连身形都比其余几座要小上许多,常歌只以为是?手?工凿像的差异,并?未放在心上,直至今日,甘英扮做小厮推门进来,先是?瞟了一眼?大?司马剑,而后端然一座。

    甘英细细打量常歌一眼?:“夷陵陷在你手?里,我确实心服口?服。”

    甘英遣退其余人,那些?刀斧手?仍然愤懑,甘英又是?说“程政有楚王撑腰,若无大?司马剑谁也奈何不了他”,又是?安抚“将军此前效忠益州确实多有得罪,但长堤决口?那日我亲见他以身堵口?,实令人敬佩”,可刀斧手?憋着一口?气,怎么也不肯就这么罢手?。

    最后还?是?常歌将桌一拍:“这样吧,你们就当这条命先打个欠条,待我将这盘子臭虫打死了,还?愿找我索命的,我就住在江陵城归心旧居,到时候,单挑或是?一起上,我随时奉陪。”那帮子刀斧手?这才勉强接受,四散而去。

    屋子彻底安静,姜怀仁将翻倒的木几扶正,自己给自己斜了盏茶,清清嗓音道:“你二人和解,眼?下终于可以好好相谈一番。”

    三人正合计着,楼下忽然传来些?响动,楼内寂静,这声音虽然细微,但无比显著。

    常歌意味深长地看了甘英一眼?,她忙道:“司空大?人开始调查绣球赌坊之事后,此处已空置许久,否则我也不敢江此处擅自借来打埋伏。我的计谋皆被?将军破得清楚,此时敲门之人,我也不识得。”

    他又看了眼?姜怀仁,姜怀仁只将头?摇得宛如一拨浪鼓。

    为免他二人再生什么诡计,常歌提议道:“一道去看看。”

    常歌打头?,爱演的姜怀仁揪着他的袖子瞎哆嗦,甘英殿后,三个人一道下了一楼。

    一层空寂无人,堂食桌椅之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看似无人。

    三人正要撤走,忽而听得门外一句:“谁?”

    常歌同剩余两人对视一眼?,这人来敲门,为何他反而先质问起屋内是?谁。对方身份不明?,三人均未答话,只听得门外气喘之声逐渐粗重起来:“佞、佞谗在侧,忠良被?祸,世?间大?道不存,是?谓……无正。”

    这话,常歌曾在襄阳听过。

    当时泽兰带着三万担军粮假惺惺地要帮助常歌,介绍无正阁之时,正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更巧的是?,这句之后的答句,常歌隐约记得。

    常歌刚要开口?,却见一旁的甘英忽然出声,郎朗答道:“——吾辈愿为良药,治尘寰百疾,时政弊病。”

    甘英,居然是?无正阁的人!

    “快……快救我!”

    啪一声,糊着层白纸的窗上,赫然拍上一血手?印!

    第71章 钥匙 缝隙间露出祝政清俊的面庞,他稍稍朝常歌伸手。[一更]

    姜怀仁仍有疑惑, 甘英却?早已?冲至门口,三两下?解开铁锁,将那人拖了进来,常歌刚要?出声提醒, 却?见甘英在这人前胸三处穴位连击三次, 厉声道:“我?已?点了你的麻穴, 眼下?我?就是割了你的头,你也?毫无他法, 只能看着。”

    常歌的步子陡然一顿, 现在的小姑娘,怎的一个比一个狠。

    被拖进门内的人一身是血,更?在门口三级台阶上流下?一道长长的血印, 侧腹上还扎着柄金把断匕,甘英却?对此人的伤势视若无睹,只蛮横道:“你是何人派来,又?是作何目的, 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