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屿既痛心又觉得好笑——凭什么赵清晏要变成这副鬼样子,他明明是加害者。可加害者憔悴地像受害者,他作为受害者却活得好好的——至少看起来是。

    旅途匆匆,他们的再会仅有只字片语。

    ?

    池屿垂着眼,注意力却全在赵清晏身上。他瞥见对方又紧张又困倦地埋着头,竟然在这样的氛围下睡过去了。青年乱糟糟的头发看上去有时间没剪了,池屿依稀记得他天生头发软,摸起来很舒服,用手揉乱就更舒服了,像在欺负一只没长牙和爪的猫。

    他缓缓伸出手,动作轻之又轻,逐渐靠近,然后勾住一缕不听话的头发。下一秒他便像触电似的弹开,无比懊恼地放下手。

    忽然,飞机轻微地颠簸一阵,赵清晏摇摇晃晃了两下也没醒来,眼看就要过道倒去。池屿动作抢在脑子前头,眼疾手快地接住他,轻轻往自己这边带。

    他睡得太沉了,就像这四年从未睡好过。

    赵清晏的脑袋抵在他肩上,他稍稍垂下眼帘便能看见他微微颤动着的睫毛与笔挺的鼻梁。时间仿佛一下回到高中的时候——那时候赵清晏的自习课,几乎都是靠在他肩头睡过去的。

    若说爱意与恨意谁更浓郁,谁更难以消散,池屿也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无论过去多久,只要想起这个人,这三个字,他就难以克制胸腔里涌动着的感情。理智在一下下敲着警钟,他不能爱赵清晏。

    池屿应该恨赵清晏。

    他拼尽全力维持着冷漠的外壳,下飞机的时候近乎逃离似的离开。如果再多看几眼,就会抑制不住汹涌的感情,就会想抱着他吻他,像从前一样。

    可他们就像置身于迷宫的两角,走过来会碰面,回过头另寻出路还是兜兜转转地遇见。

    他在车里看见赵清晏伫立在路旁檐下,仍是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那场大雨来势汹汹,车窗上一波又一波的雨水落下,从旁经过的行人他都无法看清楚。天知道那一刻池屿是怎么认出赵清晏的。他急匆匆地让秘书停了车,冒着大雨走向他。

    每一步池屿都像踩在刀刃上,明知不可为,仍会失控地奔赴他身旁。

    他陪赵清晏等雨停,送他去地铁站;深夜去给他送药,却只敢让秘书拿上去;他找回了原本的号码,看见赵清晏不清醒时发来近似遗嘱的短信,疯了似的去往他家,送他去医院……每次靠近赵清晏一分,他的煎熬就多一分。

    池屿才明白,人生在世,所有的喜与悲、痛与快,都是为了感情。

    而现在——

    赵清晏躺在急救室里,他站在医院冰冷的走廊中。

    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可以说服自己回到赵清晏身旁了,却像那天他晚归一样,终是迟了那么点。

    池屿闷不吭声地站着,罗小川匆忙接了赵夫人过来,此刻仍然在不停地安慰赵夫人:“小晏真的没事的,没有被火烧伤,我刚去问了医护,在现场是暂时休克了,已经紧急处理过了,不会有事的,啊。”

    赵夫人吸着鼻子,眼里噙着泪,死活不让它们落下来。

    她才丧夫不久,若是再丧子……

    池屿光是听见那种泫然欲泣的声音,都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不敢去考虑最坏的结果,他脑子里一直有声音在说:会没事的,赵清晏会没事的,他不会有事的。

    罗小川还在继续安慰着不能再受刺激的赵夫人,池屿忽然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近他们。

    然后张开双手抱住了赵夫人。

    这一刻他特别像个撒娇的小孩。就连赵夫人也被这突然的行为怔住了,印象里池屿从小就很独立、很成熟,在家这么多年,唯一跟他们夫妻俩提过的要求是要和赵清晏一起搬离宿舍。

    而关于池屿自己,他从未要求过任何。

    赵夫人有些生疏地抬手抚摸着他的后背,感受着儿子埋头在她肩窝处,沉闷地说:“妈,他会没事的,他不会有事的……”

    池屿在安慰她,也在安慰自己。

    赵夫人抬手抹了抹眼泪,坚强道:“对,小晏会没事的,他那么善良,老天不会让他有事的!”

    池屿抱着养母久久没有松手,罗小川在旁边来回踱步。他也着急,无论是池屿还是赵清晏,都是他眼看着一天天长大的,跟他亲弟弟似的,眼下出了这等大事,他怎么可能不着急。

    时间一秒一秒地慢慢过,长得让人崩溃。

    他们守在这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更久,那扇厚重的门才终于打开,有医生护士走出来。

    罗小川是第一个上前去问的,因为太过紧张,他张嘴居然口吃了起来“他他他”了半晌没能把话说出来。医生脱下医用口罩,疲惫地笑了笑:“没事,已经脱离危险了!”

    赵夫人眼里的泪,终于落下了:“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第85章 消逝的过去是奔往未来的隧道

    很早之前赵清晏就想过死。

    第一次是因为,无意中看见某个身患的抑郁症女孩,受不住煎熬而自杀的消息。赵清晏每每想到解脱就会想到死,可想到死又会想起池屿。他如果死了,就没办法履行自己立下的誓言——他要一辈子对池屿好。

    这些曾经有过的轻生念头他都小心翼翼地藏着,在能做到的范围内,不愿对池屿展现出愁容。

    但赵清晏怎么没想到,会在不想死的某一天,忽然直面死亡。

    他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有条很深很长的隧道。它一眼望不到头,只能看见幽幽的光点。赵清晏扶着冰凉的墙面循着光而前行,他知道池屿就在光里等着他。在梦里他记不起他和池屿中间梗着的恨,那些困住他、让他踌躇不前的种种都记不起了。

    赵清晏甚至忘记了火场,忘记了窒息的痛苦。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想奔向隧道的出口。

    他爱着池屿,想去往他身边,想看见他的眉眼。就像昆虫趋光,是种本能在趋势他朝向光源。

    可他很累,好像无论往前走走多久,距离都没有缩短。隧道里一阵阵冷风未曾停歇,扶着墙面的手已经冷得开始发疼。就连梦里,这条路都那么煎熬,让人难以支撑。他回头看过一眼——身后空无一物,只有无尽的黑。

    意识里有声音在提醒他,他要往前,池屿就在前面。

    他极力坚持着,对抗着或来自外力或源于自身的各种阻力。太累了,想要到池屿身边去太累了,那年他究竟是怎么坚持着去打动池屿的,赵清晏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直到他气喘吁吁,又冷又累,池屿和光都还远若天边。这种感觉太让人绝望,赵清晏停住了脚步,小口小口喘着气,退意萌生,顷刻间就要将他打败。

    忽然,他冰凉的手感觉到一股温暖包裹上来,像浸在温水里般惬意。

    那股暖意涌进血脉里,渐渐驱散寒冷。

    也就在同一时刻,从隧道的前方,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池屿模糊不清的声音。这声音给了赵清晏无限的力量,他听不清楚池屿究竟说了什么,于是更急于听个究竟。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自手心传来的温暖片刻不停。

    “……对不起。”

    “对不起小晏,我来晚了。”

    “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不对。”

    “……等你醒来,你会原谅我么。”

    赵清晏想回答他,张开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他走得越来越快,只想快点抵达池屿身边。

    隧道口的光点逐渐变大,他能看见在茫茫白光中央,有一个人影。

    “离开你之后我想这辈子不要再见也好,但我很想你,一直都很想。”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我不应该……想回来见你,亲口跟你说。”

    “医生说你抱着的女孩活下来了,她很好,没有受伤。”

    “小晏。”

    手仿佛被谁握紧了。

    可赵清晏什么都顾不上,他只想快点走出这该死的隧道。

    蓦地,远处的人影变成了两个,再变成三个、四个……就连他耳边的声音都多了起来,有男有女在说着什么。

    赵清晏咬了咬牙,忽然迈开腿朝着出口狂奔。他想快点出来,快一秒钟也好——他在害怕,害怕他没能走出去,永远抵达不了他爱的人身边。身后的黑暗像是噬人的怪物,他不能停,不能被拖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