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有义务忍受他的任性和无理取闹。

    走吧, 都走吧。

    反正他已经习惯了。

    身患绝症, 少一只手, 缺一条胳膊又能怎么样呢?

    反正他也感觉不到痛。

    反正他终究会死。

    “呵……”肖楚冷笑一声,下意识地做了个攥拳的动作, 结果发现,肿胀的无名指和中指居然不停使唤了。

    于是,他嘴角的笑意顿时凝结,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恐慌。

    不——

    他还要开车,他还要玩魔方, 他还要下棋呢。

    命保不住,身体也保不住,那他和废人有什么区别?

    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难道他上辈子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

    需要用一生来偿还。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死亡的命运,现在又得承受另一种煎熬。

    凭什么!?

    看着,想着,他的手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悲凉随即涌上心头。

    努力了这么久,挣扎了这么久,苟延残喘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不得不一个人面对死亡。

    可真讽刺啊!

    肖楚绝望地闭上眼睛。

    黑暗降临,阴霾覆盖。

    满溢而出的负面情绪化作一道道鬼影,猝不及防地向他袭来。

    一圈一圈,将他的身体、四肢紧紧缠绕,勒得他透不过气。

    失去呼吸,失去自由,失去希望,失去信念,失去灵魂……

    变成一具躯壳的他宛若行尸走肉,而后一边腐烂一边陷入深不见底的泥沼之中。

    ——去医院吧,在伤势恶化之前。

    就在他彻底放弃抵抗的时候,肖楚脑中突然冒出一种声音。

    医院?

    他才不想去那种冷冰冰的地方,向一群饭桶求助呢。

    要死,也要死在熟悉的地方。

    ——那打电话给秦子阳吧,他一定会马不停蹄地赶来。

    一种声音消失,另一种声音接着响起。

    秦子阳?

    没有玩具之前,他的确是他最亲近的人。

    但实际上,肖楚最不愿麻烦的人也是他。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如下去找沈韩吧,也许,她并没有走。

    先后否定了两种声音,第三种声音也来凑热闹了。

    沈韩?

    别自欺欺人了,她肯定走了。

    况且,哪有主人主动找玩具的。

    肖楚拉不下那个脸。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强迫女孩子干不愿意的事,的确是你做错了,道个歉,哄哄她,马上就回来了。

    错了吗?

    他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又不是来真的。

    哄人?

    肖楚没干过,也不打算干。

    ——继续固执下去,你将永远失去她。

    永远?

    得了这种鸟病,还谈什么永远。

    失去?

    从小到大,肖楚失去了多少东西,失去了多少人,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去别人身边,也不要紧吗?

    一问一答,本来进行得很顺利。

    这个问题一出,肖楚的脑子忽然陷入了一片空白。

    以前,他曾不止一次想过,他死后,沈韩会遇见什么人,会去什么人身边。

    但那些糟心又令人嫉妒的画面,他全看不见,便也没了担心的必要。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

    他还活着。

    他真的能眼睁睁地看着沈韩对别人笑、为别人好、给别人做吃的、和别人说话、陪在别人身边、帮别人吹头、替别人包扎、与别人拥抱亲吻甚至做更亲密的事……

    不——

    他接受不了!

    他忍受不了!

    肖楚倏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却不小心踩到了抱枕,害他险些摔了一跤。

    “滚开——”他一脚踹飞了碍事的家伙。

    “哎哟——”抱枕刚掉下去,四楼随即传来一声尖叫。

    好熟悉的嗓音!

    肖楚先是一愣,而后他赶紧来到楼梯边趴在扶手上,探头向下看,谁知,正好对上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

    他抓着栏杆的手骤然收紧,真的是沈韩,她没有走。

    “我本来想拉大少爷一起下楼的,但又怕你不愿意。”沈韩左手拎着急救箱,右手夹着抱枕,蹬蹬蹬地跑向肖楚。

    闻言,肖楚紧紧地咬着唇瓣,原来是他误会了。

    “是不是等急了?”沈韩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气喘吁吁地解释,“大少爷的伤口有恶化的趋势,我怕自己处理不好,所以打电话咨询了一下医生。”

    肖楚死死地盯着沈韩,目光中闪烁着灼热的亮光,她的脸上和颈脖布满汗渍,那模样看起来比自己还要着急,还要紧张。

    可他却在那里胡思乱想,各种脑补,各种扣帽子,实在太卑鄙,太小心眼了。

    到了大少爷身边,沈韩握住他的手左看右看:“医生说问题不大,和刚才一样处理就行。”

    “你……”肖楚咽了咽口水,目光不由自主地撇向一边,“没事吧……?”

    “刚好砸到肩膀上,不疼。”沈韩晃晃抱枕。

    “那就好。”

    “大少爷生气了?”

    “才没有,是它自己跑出去的。”肖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抱枕也成精了?”沈韩的鼻子在软绵绵的东西上来回蹭,“那我也要吸吸仙气。”

    如此拙劣的谎言,她居然没有拆穿,也没有吐槽,肖楚觉得眼眶一酸,他一把抢过抱枕,转身回房。

    “大少爷家的风水一定很好。”沈韩跟着大少爷身后狂吹彩虹屁。

    肖楚抱着抱枕坐回沙发,把伤手伸到沈韩面前。

    沈韩盘腿坐在大少爷身边,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消毒药水却很刺激,肖楚隐隐感觉有点疼,于是便把脸埋进了抱枕里。

    “呼……呼……”上完药水,沈韩没有立即抹药,而是对着肖楚的指尖吹了几口气。

    暖风轻拂,凉意渗透,痛感消除,肖楚把抱枕悄悄往下移了一点,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沈韩,她半干半湿的头发凌乱的披散在肩头,水渍洇漫,外套上留下了许多深深浅浅的痕迹。

    摊上他这么个主人,大概倒了八辈子霉,女孩子都爱漂亮,她却连头发都不能好好梳、好好吹。

    而且还时常逼她干她不喜欢的事。

    换作其他人,早告状,早骂他人渣混蛋了吧?

    可她好像从来没有生过他的气。

    所以他总是仗着大少爷脾气得寸进尺。

    长此以往,变本加厉,今天不跑,以后也会跑吧。

    啊,好后悔。

    ——后悔的话,就道歉吧。

    第三种声音再度在脑中回荡。

    道歉就道歉,又不是没说过!

    呼——

    肖楚做了几次深呼吸。

    准备差不多了,他用下巴抵着抱枕,结结巴巴地对沈韩说:“对……对……对……”

    可对半天,仍是对不出个所以然。

    “对什么?”沈韩歪着脑袋看着大少爷。

    “对……对……”肖楚又试了一次,后面两个字到了嗓子眼怎么都出不来,真是见了鬼。

    沈韩眯起眼睛,以开玩笑的口吻打趣道:“难道大少爷又想说对不起?”

    “什么又……”肖楚放下抱枕,一拳捶了下去,“是对了。”

    “对了?”沈韩一脸迷茫。

    肖楚左顾右盼,最后视线落在沙发一角,那儿摆着一个礼品袋,他伸手拿过来往沈韩脚边一摆。

    “给我的?”沈韩用余光瞄了一眼,袋子很漂亮,里面装了三份礼品。

    “想得美。”肖楚指着最上面的长方形礼盒,“那是烟斗,你要送给一个叫南希的人。”

    南希这个名字,沈韩好想听过:“哦,我记起来了,艾总有三个闺蜜,她是其中之一。”

    “也是负责找传家宝的那位。”

    “抽烟斗,好厉害的亚子。”

    “确实很厉害。”

    大少爷难得夸人,沈韩的好奇心一下被吊了起来:“多厉害?”

    “你见了就知道,她爱穿旗袍。”说完,肖楚又指了指旁边那个硕大的方形扁盒,“黑胶唱片,送给萨莎,她是小镜的丈母娘,中美混血。”

    “小镜居然结婚了?”

    “他老婆是世界顶级黑客。”

    “哎呀,那和小瑾是同行啊。”

    “剩下那个心形盒子是lily的,里面装着两块玉石荔枝,她儿子马上要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