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着无数双探究的眼睛,文森特表面平静,内心实则又难堪又惶恐。

    跌跌撞撞地来到走廊,他冲进自己的房间,一脚踢翻书桌。

    各类价格昂贵的机甲模型、夹在水晶相框

    中的录取通知书重重地摔落在地毯上。

    刚才那股疯劲过去,望着那张曾经使他感到无比荣耀的录取通知书,他有些怔愣。

    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弯下腰,将水晶相框捡了起来。

    诺里斯惶恐不安地敲门。

    半天之后,门终于开了。

    看到面无表情的兄长,他战战兢兢地挪了挪,将自己藏在老管家身后,半天也没敢踏出一步。

    看着这位占尽好处,最后还要流露出一脸委屈相的亲弟弟,文森特差点将后槽牙咬碎“有何贵干”

    专门跑来看笑话

    诺里斯结结巴巴地开口“哥,你之、之后有什么打算”

    强忍住心头的怒意,文森特转过头去“回学校。”

    挣扎了一上午,他终于想通不论如何,哪怕会被欺辱、哪怕会被冷嘲热讽,他也要把毕业证书拿到手。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装甲学院的文凭是他唯一能倚靠的东西。

    容夏那女人顾左右而言他,然后非常轻巧地给他划了一道鸿沟。

    越不过这道坎,他连这小破地方的职员都做不了。

    诺里斯憋住心中的窃喜,瞪大眼睛“你还真要走啊”

    文森特迅速看向他“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

    诺里斯将某样东西塞进他手中,其动作之快,宛如递过来一枚滚烫的子弹。

    文森特下意识低头,却看到一枚漆黑的金属束缚环。

    在文森特越来越可怕的眼神中,诺里斯嗓子奇痒无比,然后非常艰难地开口“这是执行官托人捎给我的。”

    “她托我叮嘱你,临走时记得把这东西戴好。”

    文森特几乎要气笑真是好样的。

    在容夏面前,尤利西斯的胆子只有一丁点大。

    绒毛消失后,他的脸皮也变得吹弹可破。

    早上做过破廉耻的事,脸皮早就碎裂成粉末。接下来的整整一个白天,他一直故意躲着容夏。

    按照从前的习惯,他本该主动去找容夏,然后两人一起在湖边吃午餐饭团。可在今天,他将自己关进农机驾驶室,整整一个中午都没出来。

    发现这二人的异样,员工们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又忍不住看向坐在小马扎上喝凉茶啃饭团的老

    板。

    容夏镇定自若,神色非常平静,看不出任何喜怒。

    “应该没什么大事,”

    洛兰附在唐娜耳边,说着悄悄话,“老板看起来根本没生气,心情反而还不错。”

    唐娜一脸纳闷“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注意她吃东西的顺序”

    容夏似有所觉,抬眼朝这个方向看来。洛兰将脑袋摆正,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唐娜已经被挑起强烈的好奇心,等容夏继续低头吃东西时,她忍不住戳戳洛兰的胳膊“继续讲啊。”

    “其实也根本没那么复杂,”

    洛兰也按捺不住倾诉欲,继续趴到唐娜耳边,“先啃白饭,把最喜欢的馅料留到最后吃老板只有在心情还不错的时候才这么干。”

    容夏手里的饭团只剩下一点点,唐娜观察不出什么所以然,于是更加迷惑“吃东西和心情之间又有什么必然关系”

    伟大的发现没有成功分享给别人,洛兰百无聊赖地摆摆手“算了算了反正你只需要知道,她现在心情根本没那么差,反而还挺不错就行。”

    唐娜刚想翻白眼,却刚好捕捉到容夏嘴角的笑意。

    这不是假笑,也不是怒极反笑。她眉目舒展,神态放松,似乎是想起了一些美好的、可爱的事物。

    在这片原野上,谁才是最可爱的

    意识到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后,唐娜忽然悟了。

    虽然害羞到爆炸,到了准备晚餐的时候,尤利西斯依然准时出现在厨房。

    容夏并没有计较尤利西斯早上的任性和中午的失常,而是像往常一样嘱咐他干活。

    尤利西斯只管埋头做事,根本不敢与容夏有任何视线接触。和容夏待在一片屋顶下,两人难免有交流,难免会有接触,他强装镇定,耳朵却越来越红。

    “削皮器在橱柜里。”

    尤利西斯忽然回神,想起容夏让他负责削土豆。

    正如容夏所讲,削皮器在橱柜里,而容夏本人就立在橱柜边上。

    假如他想取到削皮器,那就必须得走到容夏面前。

    顶着灼烧的脸颊,抗拒中夹杂着几丝莫名的期待,尤利西斯抬起腿,缓缓朝橱柜挪去。

    他探出胳膊,想要抓住柜门上的把手。

    忽然,一片温热的触感搭了上来,他的手腕被握住了。

    岩浆爆发,冰块迸裂。

    他紧闭双唇,颤抖着鼻息。他如祈祷一般低下头颅,垂下长睫毛隔了八小时零四分钟后,他终于再度和容夏对视了。

    容夏正凝视着他。

    在灿烂的黄昏中,她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眸里蹿上两缕细小的火焰。

    火焰在她眼底跃动,她缓缓张开嘴唇

    “还躲吗”,,,

    第88章 88、拥抱

    被容夏抓住手腕的那一刻,尤利西斯的大脑就开始渐渐融化,变成一团高温滚烫的浆糊。

    他对外界的感知忽然变得无比迟钝双眼仿佛患上高度近视,双耳也仿佛被最好用的耳塞给堵得结结实实。

    但他依然拥有一枚敏锐的鼻子,因此还能嗅到窗外不幸断裂的青草根、案板上溢出来的土豆生淀粉还有从容夏发顶飘散过来的馨香。

    这栋房子里的生活用品都是统一采购的,他和容夏肯定在共用同一种洗发水。

    意识到这件又普通又暧昧的事情后,他那片混沌的岩浆之海忽然又被投注进一两颗蜜糖,溅起一点慢吞吞的涟漪。

    视线好像清明了一些,他发现容夏近在咫尺。

    在他模糊的视线中,容夏只剩下一道镶嵌着金边的、熟悉的轮廓。她的五官很难分辨,眼睛却极亮,像是噙着两团火苗。

    这两道火苗非常有侵略性,也非常有力量,瞬间勾住了尤利西斯仅存的意识,再将其一点一点拉扯出坍塌融化变形到一塌糊涂的大脑。

    “还躲吗”

    这是尤利西斯勉强恢复镇定后,耳边响起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要躲当然是因为觉得自己今天早晨的举动实在太过丢人。

    明明怀揣着愚蠢而低劣的小心思,却偏偏要披上一层萌物的外壳,把容夏对菜菜的纵容和宠爱拿来当作通行证。

    事实证明,文森特只不过恨不得把自己对权力的渴望挂在每一根毛孔上的废物。和闷声使坏、用镜片掩盖龌龊心思的伊凡相比,他那点威胁性简直不足挂齿。

    文森特只是一只丑恶而弱小的金毛动物,他伤害不了容夏,也不配成为尤利西斯的阻碍。

    之前有多患得患失,之后就会发现自己有多好笑。

    趴在容夏怀中,仰头看着容夏毫不留情地扯破文森特的遮羞布,委婉指出他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机时,尤利西斯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似乎都要准备结冰。

    容夏是何其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不会发现他那点滑稽的小把戏

    然而,或许是他产生了一些错觉,这几个字的语气里并没有质问的色彩,她似乎并没有为此而生气。

    与之相反,她似乎是在戏弄他

    他低下头,视线战战兢兢地扫过容夏的睫毛、瞳孔和嘴唇,飘忽了一阵,然后小心翼翼地停驻在容夏的鼻尖上。

    半天也得不到满意的回应,容夏面上不显,搭在尤利西斯手腕上的手指却稍稍用了一点力气,带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奇妙的酥麻感从手腕处爆炸,然后顺着胳膊迅速往上蔓延。

    被电得昏昏沉沉,尤利西斯下意识跟着摇了摇头只要她不流露出厌恶的眼神,那他就不会再躲。

    不仅如此,他心底还隐隐生出一丝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容夏将尤利西斯的反应尽收眼底先是迷茫,接着是慌张,现在则是乖乖地摇脑袋。

    这还真是毛多毛少其实都不影响他的本质。

    容夏自认不是个恶劣的人,人生的前二十来年也没对任何异性动过心爷们儿哪有猫咪可爱

    遇到能够“变大变小变漂亮”的尤利西斯之后,她的信条与防备心终于彻底垮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