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腰俯视着三子,不带一丝情绪的视线落下,蓝色的犬目里倒映出红发女孩面无表情的模样。

    前代的鬼差执行官是个身形高大,不苟言笑的狗男、咳,犬族男人。

    凭借着一张能夜半止小儿啼哭的凶恶表情,不知成功叼回了多少顽固麻烦的亡者。

    与他一对比,还不到膝盖高的三子,简直就像个才学会走路的小娃娃。

    然而红发女孩没有被吓到。

    她熟练地抱着半人高的狼牙棒,仰着头盯着前代执行官看了一会儿,才脆生生地开口回答,

    “不知道!他们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三子,也要揍他们,绑起来丢进屎泥锅熬汤!”

    前代鬼差执行官:“……”

    很好,坊间传言果然没错。

    这孩子还真的成功长成了,某个辅佐官的ver2版本。

    前代执行官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一大一小两个鬼族告别。

    跟家长初次送女儿上幼稚园似的。

    人前不近人情的抖s辅佐官细心整理了一下红发女孩的兜帽,又矮身,大掌在三子的脑袋上按了按,才轻轻推了推小孩的后背,示意她跟上旁边的女性鬼差。

    小小的红发女孩顺着力道往前走了两步,没过多久,又突然原路折回,跑回鬼灯的面前。

    她揪住辅佐官的衣袖踮起脚尖,‘啪嗒’一声,在鬼灯的下巴亲了一口。

    “阎魔爷爷说的,出门前要道别。”

    “——我出门了,爸爸。”

    啧,大王真是多管闲事。

    黑发的辅佐官在心中无声咂舌,但还是依言张开了手臂,和小小的红发女孩,完成了今日的父女贴贴仪式。

    等到三子牵着女性鬼差的手走远了,鬼灯才站起身,顶着一脸牛奶味的口水转过身。

    然后对上了前代执行官,一张哭成汪的黑狗脸。

    “呜呜呜呜,幼崽果然不记得狗大爷了!汪呜呜呜呜。”

    凶猛的黑色狼犬哭唧唧掏手帕,疯狂撸鼻涕。

    这副天塌下来似的凄惨模样,饶是鬼灯看了都忍不住沉默了片刻,说道,

    “想要相认的话,一开始喊三子的名字不就好了。”

    是谁非要大清早洗澡吹头,然后在小孩显摆执行官威风的?

    你看,遭报应了吧。

    狼犬执行官猛地从手帕里抬起头,誓死捍卫尊严,

    “住口!狗大爷可是骄傲的流浪之犬!怎么可能被一个……”

    “一个人类幼崽驯养汪呜呜呜——”

    ……你现在这个样子,和被驯养有差别吗?

    鬼神辅佐官在心中默默腹诽。

    但出于对‘小动物’的爱护心理,他决定还是不要去戳破某个大狗,岌岌可危的自尊心比较好。

    “你看出什么了?可以‘接引’吗?”

    黑发辅佐官突然开口问道。

    汪呜呜的哭声猛地一停。

    黑色狼犬人抬首,脸上嗷呜哭泣的表情早已收起,他蓝色的瞳仁冷漠冰冷,这是属于鬼差执行官的眼神。

    “半吊子的迷惘,半吊子的怨恨,幼崽连‘仇恨’的意义都不知道。”

    狼犬执行官说道,“别说往生了,她能成为鬼族都是奇迹。”

    但即便成为了鬼族,也还是个不完全的半吊子。

    那个小得可怜的鬼角就是证据。

    “是吗。”

    鬼灯看上去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对狼犬执行官点了点头,

    “那么,那孩子在工作上就拜托你了。”

    至于‘半吊子’的问题,他会想办法解决的。

    哼,这种事情不用说,狗大爷也知道。

    不过鬼灯大人——

    黑色狼犬看着辅佐官慢慢走远的背影许久,出于某份对幼崽的私心,还是没有将心中的提醒说出来。

    算了,反正离别在地狱也不是稀有的事。

    就像稚鸟总有一天会飞离巢窝,那孩子,早晚也要脱离大人的羽翼。

    鬼灯大人做了这么久的辅佐官,这点道理肯定比狗大爷清楚。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幼崽嘿嘿嘿……

    咳,不对,是怎么把新人训练成一个合格的鬼差!

    狼犬执行官吐着舌头傻笑了片刻,像是反应过来一般,猛地收起了与威风不相契合的‘二哈’表情。

    当然,在之后第二天,某个狼犬执行官在桌上收到了红发女孩准备的饭团,以及看到纸条的落款处,标注的‘大黑’的称呼时,又一次哭成二哈,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有一件事,鬼灯一直没有告诉三子。

    那些地狱幼稚园里的小鬼说得没错——

    她不是鬼族。

    但也不是人类、也不是亡者。

    就像是现世融合了各种口味的三色冰淇淋一样,不同的痕迹,在红发女孩‘成为鬼族’的愿望下,奇妙地达成了三者间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