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个表盘的第一眼,沈晏就意识到了不对,无论是穿越还是穿书,概率都是万中无一的,这个表盘的建材用料,说明那个异界者至少是个精通物理机械的高材生甚至研究者,再看其中几种毫不违和的代替物,说明此人至少在这个世界呆了一年以上,否则断然找不到这么稀有这么合适的材料以作替代——但这不合理。

    沈晏非常清楚所谓22世纪的科技水平,人们用能源代替人力,出门靠飞办公靠智脑,科技的飞速发展带来了无数的便利,但即便如此,穿梭时空的说法在大部分人眼里仍旧是天方夜谭,在他穿书之前,国内最顶尖的科技公司正试图构造原来只存在于书中的系统世界,通过以各个身份在虚拟世界中穿梭令体验者享受到主宰世界的虚荣感。但这项研究并不顺利,无他,十多年前科研人员就发现了,宇宙中并非只有他们一个位面,同在地球上的位面都可能存在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大量地建造虚拟位面,会造成原先地球上共存的多个位面能量失衡,出现位面爆炸的情况,不符合联合国联法中第七案第一百二十三条生命的基本存在权,同时打开各个位面之间相联结的通道的技术也并不成熟,贸然进入很有被扭曲的时空撕碎的风险,是以科技公司的所有研究申请均被驳回。

    而沈晏之所以能如此笃定那位异界者比他早到一年的可能性不合理,便是因为他就是那个科技公司的研究员。

    不过他的主要研究对象并非位面联结这样的硬件技术,而是合理构造虚拟世界并对其人物走向进行书写,简而括之,他是每个虚拟位面中剧情和人物的构造者,而科技公司的更多部门,是为穿行各个位面创造硬性条件。

    他所知的位面联结技术,已经是那个世界最顶尖的科技了,他能平安到达书中位面尚且是个意外,更何况他人呢?

    沈晏摩挲着表盘,双眼微微眯起,若师挽棠在此,一定能发现,他与平时所见的那个温和从容的沈晏又不一样了,像是露出犬牙的狼,现出原形的狐狸,浑身上下,连弧度柔和的鼻峰、要笑不笑的唇瓣、鸦黑的睫羽都在折射着危险的气息。

    “只有两种可能……”他喃喃着。

    要么,这人确实是个踩了狗屎运的穿书者或者穿越者,要么,在他离开后的某一段时间里,有人不仅稳定了位面联结,甚至还研创了固定时间投放精神体数据的技术。前者无伤大雅,若是后者……

    “沈公子。”吱呀一声,秋雨忽然推门而进。

    沈晏迅速垂下目光,再一睁眼时,又变成了两汪深不见底的碧潭,他淡淡地朝秋雨颔首,不慌不忙地捡起桌上的零件,一点点安装上,问:“何事?”

    秋雨风风火火地杀了进来,如一阵龙卷风似的在他身边刹下,指着外面道:“沈公子,大王叫我来喊你过去。”

    “做什么?”

    秋雨眨巴眨巴眼睛,诚实道:“不知道,但大王他们在后厨等你,看着来者不善,沈公子,要不你还是别去吧。”

    “……”咔哒一声,机械表盘最后一点缝隙被卡好,沈晏慢悠悠地收入怀中,道:“没事,我去去就回,“我们”除了师挽棠,还有谁?”

    秋雨掰着手指头数:“左使纪敏大人,右使夏霸天大人,掌厨老张叔,帮厨小林哥,还有前殿巡逻侍卫东南西北四位……”

    秋雨的话没个停顿,简直像是源源不断。沈晏脚步一顿,忍不住扭头看她道:“……鸿门宴?”

    是不是鸿门宴,秋雨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大王带着左右两使往后厨去的时候,还没聚集这么多围观群众,直到途中夏右使嚷嚷了两句什么,大王一时没拦住,消息散得全世界都知道,有闲的没闲的,感兴趣的不感兴趣的,通通跑过去看热闹。沈晏一跨进后院小门,就感觉数十道目光唰唰唰地朝他扫了过来,就这还是鬼王大人竭力驱赶的结果。

    “……”

    他站在门口,平静地对上师挽棠心虚的目光。

    没错,夏霸天这个嘴上没把门的憨憨,嚷嚷的正是:“沈公子要下厨啦,大家快去看沈公子下厨啊!”

    事情的原委大概要追溯到沈晏对师挽棠说完那番激励人心的话以后,鬼王大人坚定地认为他是被哪个路边的孤魂野鬼夺了舍,但他说服不了纪敏,纪敏也说服不了他,最终鬼王大人灵光一闪,想起沈晏乾坤袋里一堆的菜肉果蔬,当即拍掌大笑,对下属二人笑道:“君子远庖厨,看着吧!沈晏要是真有一手好厨艺,那他铁定有问题,他以前在昆仑宫从来不进厨房的!”

    于是上下属三人相伴前往后厨求证,本是件茶余饭后闲得无聊的小小谈资,并不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可现在整个十方鬼殿都知道鬼王大人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位白衣翩翩公子要亲自下厨,师挽棠拦得住人,拦不住那一颗颗看热闹的心。

    小院的西南方生着一株高大的老树,雪白的花瓣正扑簌簌地落下来,茂密花枝间探着一个黑黝黝的脑袋,沈晏经过之时,他兴奋地冒出来,兴致勃勃地朝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又在师挽棠警告的目光中缩了回去,好像只要他不主动开口,别人就看不见他那显眼至极的后脑勺。

    沈晏:“……”

    鬼王大人身旁侍立着纪敏夏霸天两位哼哈二将,双手环胸没个正形地倚住门框,见沈晏走近,他不大自在地蹭了蹭鼻尖,大概是对这样的乌龙感到些许的尴尬,但他还是撑住了鬼王大人的脸面,半点不虚地道:“你说的,不想吃乱炖,喏。”他偏头用下巴点了点空荡荡的厨房,示意:“人给你清空了,沈大公子,展现你技艺的时刻到了。”

    沈晏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默然。

    “怎么?”师挽棠蹭过来,凑近了观察他的脸色,被他别有深意地一睨,心肝儿一颤,差点以为自己的老谋深算被发现了,“……不是,你当时在酒楼里亲口说的,我可期待了好久,堂堂昆仑宫的玉面摇舟公子,总不能这点小事都不认账吧?”

    “哦?期待?”沈晏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有些好整以暇地转过来直视他的双眼,道:“那我稍后做的东西,鬼王大人是不是要全部吃完?”

    鬼王大人立刻道:“这恐怕不行,我这人胃口小,嘴巴挑,方才在沈公子的好意下吃了那么多的糯米甜糕,现在腹中涨涨,实在难以为继,但沈公子盛情相邀,也不好不给面子,本座随意品尝两口就行,剩下的美味便分给……”师挽棠扫了一圈满院的阿飘。

    “分给谁?”

    下属们眨巴着真诚的大眼,与他真诚地对视着,师挽棠看着一院子不需要食物果腹的魑魅魍魉,刹那间无语凝噎。

    还未等他想好反击之词,沈晏已经摇了摇头,提步进了厨房,熟门熟路地找水涮锅,朝门外看了一眼,扬手招了个在墙头趴着的小鬼来给他生火,等师挽棠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位大公子已经撩起袖子切菜了,切的正是一整块排骨,菜刀钝钝钝地劈下去,配合沈大公子冷凝的表情,简直不像在劈排骨,而是在劈某位不知死活招惹他的家伙人头,杀伤力和震慑力都是巨大的,众人震惊之余,后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凉意。

    师挽棠目瞪口呆:“他还真会啊……”

    13、愉悦

    沈晏这一手厨艺是曾经独居之时练出来的,不算特别高超,但应付许多家常小菜绰绰有余,他曾跟望书说过他会,那不是开玩笑,甚至从某些程度上来说,他比得上大厨之格——红案菜系平平常常,白案甜点出神入化。

    这是他个人的喜好,他不嗜甜,却极爱研究面点甜品,收炉关火之后,总习惯顺手弄点饭后点心。这次亦不例外,帮厨的小鬼兴高采烈地将几碟热菜端上桌,沈晏便取了搁在旁边的冰块,颠了颠,略作思索之后,从一堆后厨用具里翻出一个灰蒙蒙的擦丝板,见到这物件的第一眼,沈晏便忍不住皱了皱眉,拎到井边好一番洗涮,直到擦丝板干净得能当镜子照,他才又拎着走了回去。

    那几碟色香味俱全的热菜早已被众鬼团团围住,用瞻仰神龛的表情敬重地注视着,用纪敏的话说,十方鬼殿好久没出过这样“大菜”了,鬼殿中仅有师挽棠一人需要日常进食,后厨的厨子厨艺倒也不差,但师挽棠不挑食,给啥吃啥,兼之鬼殿开销一减再减,渐渐就越做越朴实,最后成了被沈晏诟病已久的大乱炖。

    沈晏没在意他们□□一样的举动,他拎着擦丝板,很快便将冰块擦成细致的冰沙,师挽棠不知何时溜达了过来,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冷不丁问道:“你这是干嘛?”

    沈晏动作不停,直到碗中的冰沙堆成了一个小山尖,他才洗净手,把碗塞师挽棠怀里,“用灵力冻一下,别化了。”言罢,他趁着师挽棠还没反应过来,从一旁的盘子里抓起两样什么,举到左右脸颊边,“哪一个?”

    师挽棠不由自主地仔细看了两眼,就这么稍稍分神,升腾到嘴边的怒火便如被戳破的皮球,“噗”一下消散了,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有些没精打采地道:“杧果。”

    沈晏却忍不住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这人身上那些来去匆匆的情绪实在生动,生动得他都有点移不开眼,但他还是撇过头去了,利落地将杧果去皮剔核,师挽棠气不过抱着碗跟在他身后,一会儿盯着沈晏专注如刀削般的侧脸,一会儿盯着他手里的杧果,反驳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还是没吭声,抱着小碗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认命地蹲到一旁的小马扎上当人形保温机。

    “怎么不去吃饭?菜待会儿要凉了。”碾杧果的间隙,沈晏随口一问,师挽棠却忽然想起些什么,猛地从小马扎上站起来,“……操,不对。”他猝然将凌厉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沈晏,厉声道:“何方妖孽!竟敢欺瞒本座!”

    沈晏:“……”鬼王大人又犯什么病了?

    见他不答,师挽棠目光又冷厉了些许,“还不快快从实招来,倘若诚心认错,本座还可饶你一唔——”

    却是沈晏旧招再用,想用刚切的杧果粒来堵他的嘴,师挽棠果然懵了一下,但这次却很快反应过来,唇瓣碰到温热的指尖,他恰对上沈晏深邃的泛着浅浅笑意的双眸,心下不知为何一抖,忽然张嘴,恶狠狠地将那匀长指尖含入嘴中,用力一咬!

    “嘶——”沈晏果然吃痛,连忙缩回指尖,低头看了一眼,几个深浅不一的牙印排列均匀,其中两颗小虎牙留下的印迹格外深刻,他又气又好笑地低头酝酿片刻,忽然伸出手在师挽棠额间狠狠一弹!

    “你属狗的啊?”

    鬼王大人一时不察,见手扬来,本能后退,结果硬生生被他弹了个趔趄,心下愤怒异常,“管你什么事!你别转移话题,你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妖魔鬼怪,做什么要附在沈晏的身上接近我,是不是对本座有什么居心叵测的企图?!”

    沈晏又气笑了,双手叉腰,“你从哪里看出来我是妖魔鬼怪的?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