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苑几个很担心她,给她预约了心理医生。

    医生建议她从和桑泱一起生活的那栋房子里搬出来,等到悲伤平息后,再回去。

    柏舟办不到。

    房子是她和桑泱一起布置的,那里有桑泱存在过的气息,那是柏舟如今唯一拥有的能感受到桑泱的东西。

    她起初阳奉阴违,后来医生反复地提,她烦了,干脆就放了医生鸽子,再也不去了。

    她也很好奇,在失去桑泱以后,在没有桑泱陪伴的未来,她的尽头会在哪里。

    直到去年秋天的一个早上,她带豌豆出来散步。

    她们沿着林间的柏油路走,一路地走,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公墓外。

    她在墓园外站了好久。她平时是不敢来这里的,每年只有在桑泱的忌日与清明节时陪着桑泱的父母一起过来。

    她总觉得她在这里,在桑泱长眠的地方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但那天,不知是什么原因,或许是因为天气很好,让她想起了和桑泱初见的那个秋天,又或许是她真的很想她,想到即便情绪失控也没关系,发生什么都没关系,她实在支撑不住了,她只想见见桑泱。

    她牵着豌豆走了进去。

    桑泱的墓在一处角落,因为她喜欢安静。柏舟只来过几次,但却觉得这里一切都很熟悉,她找到了墓碑的位置,看到那座寂静的、没有任何声响的墓,还有墓碑上桑泱的笑容。

    奇异的,她的心居然很平静,是久违的平静,像是找到了一个归处。

    她在墓前坐下来,和桑泱说了好多话,然后离开。

    隔了几天,她忍不住又来了,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她渐渐从容起来,会在路边给桑泱带一捧花,桑泱喜欢花。

    她能够工作了,也会笑,会好好地说话,不再歇斯底里,会代替桑泱去参加他们的同学聚会,会照顾桑泱的父母,把生活安排得井然有序,就像桑泱还在一样。

    朋友们都很欣慰,但柏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几乎每天都会去墓园见桑泱。因为她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其他人知道了会不赞同。

    可她确实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他们周六又要聚会了,还是那家酒楼,真担心那家倒闭的话,他们会找不到能聚的地方。”柏舟讲着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自己先笑了起来。

    “有家美术馆开业,给我发了揭幕请柬,请柬里给我的称谓居然是画家。”柏舟说到这里,唇边有了淡淡的笑意,她从小的梦想就是当画家,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么正式的大场合里被这么称呼。

    她的目光落在墓碑的照片上,像是在和桑泱对视。

    “姐姐,你会为我骄傲吗?”她轻轻地问道。

    墓园寂静,回答她的只有风声。

    风声轻柔得不似秋日,从柏舟的面容徐徐拂过,就像是曾经许多回,桑泱抚摸她的面容,含着温柔的笑意望着她。

    柏舟没再说话,长长地静默着,思绪不知飘到记忆里的哪一处去了。

    又坐了半个小时,她站起身:“我先回去了,明天会和叔叔阿姨一起来。”

    说到这里,她又道:“他们都很好,我每星期都会去看望,你不用担心。”

    桑泱自然不会回答她,从头到尾都只是她的自言自语。

    柏舟转身走了,迈出几步,她又停下,回头凝视着墓碑上的照片。

    她的唇角微微地弯起,目光却是那般哀戚,声音轻得像旷野上的风:“三周年了,本来我们是差七岁的,现在只差四岁了,很快我就要赶上你了。姐姐,我要赶上你了。”

    回到家差不多十点,柏舟给豌豆喂了些水,就让它自己玩了。

    她进画室工作到下午一点,出来时,豌豆正在储物室的门口,拖着什么东西从里面倒退着出来。

    柏舟叫了声:“豌豆。”

    豌豆听见声响,身子一抖,惊讶地转头望过来,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还有些震惊与不知所措。

    “又闯什么祸了?”柏舟一边说一边走过去。

    豌豆发出心虚的低低的呜声,柏舟一走近,它就跑开了,留下扑在地上的一个画框。

    家里最不缺的就是画,许多画得还不错的练笔作,有时柏舟也会裱起来留着。

    她以为这也是那些练笔作里的一幅,走过去弯身捡了起来。

    翻到正面一看,却是愣住了。

    这是一幅太空的油画,却不是她近期画的练笔作,而是她小时候刚学油画不久时画的。

    那时候刚流行太空、宇宙、科幻之类的概念,她也很感兴趣,看了一些这部分题材的电影,然后根据自己想象中的宇宙,画了这幅画。

    画的用色比较绚烂,天体闪烁,星云盘旋,色彩很漂亮,正中是一个扁平圆状的黑洞,黑洞看上去是黑色的,但柏舟记得自己当年调色时加了一些别的颜色,让黑洞看起来就像是很深很幽沉的墨蓝。

    因为她觉得黑洞不只是吞噬,还意味着希望与神秘,与广袤无边的夜空一般的墨蓝很适合。

    柏舟看了一会儿,走出去,随手把画放在茶几上,然后喊豌豆:“过来,带你去叔叔阿姨家。”

    豌豆从某个角落里窜出来,跑到她身前,兴奋地摇着尾巴,已经忘记刚刚闯的祸了,只想着去叔叔阿姨家玩。

    柏舟也没忍心责骂它,笑着摸了摸狗头,给它挂上牵引绳,打开门,带它出去。

    桑泱的父母家离得不远,柏舟这三年常去,走得比桑泱在时还要勤。

    他们两个这两年先后退休了,待在家里也没什么事,每星期最高兴的就是柏舟带着豌豆去看他们。